
翻开家里的旧相册,第一页便是大姑。她坐在一把藤编椅上,穿一件月白色斜襟短衫,两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红头绳。照相馆的布景是几竿墨竹,大姑端坐着,手搭在膝上,嘴角噙着一点点笑。
那年大姑十八岁。
相册再往后翻,便寻不见大姑的影子了。倒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占了大半,黑白的,一寸两寸,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母亲的照片也有几张,烫着卷发,笑得爽朗。再往后便是我们这一辈,满月照,周岁照,上学照,一张张按时间排好,像一条看得见的河。大姑只在源头处闪了一下,便被水流远远撇下了。
问起大姑,父母总是含糊其辞。只说大姑远嫁了,在很南边的什么地方。每逢节日,大姑会寄一张汇款单来,地址栏总是空着,只有邮戳上模糊的地名,母亲把汇款单收进抽屉,叹一声:“你大姑又没回来。”
直到去年整理老屋,在木箱底翻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父亲的名字,笔迹娟秀。大姑在信里写,她要去更远的地方了,不回来了。她要跟一个唱戏的走,那人会拉胡琴,会唱《宝玉哭灵》,一双眼睛像黑宝石。她说她不想一辈子守在镇子上,看天看云看炊烟,看二十岁和八十岁没有任何分别。
信的最后一行字尤其小:“等安顿好了,我会寄相片回来。”
父亲在信纸背面批了几个字,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不清,只辨认出“由她去罢”四个字。
木箱里还有一样东西,用蓝印花布包着,打开是一把旧胡琴。琴筒裂了一道缝,琴杆被磨得油亮,两根琴弦断了一根。父亲说这是大姑留下的,她走时什么都带了,只把胡琴留在床底下。爷爷奶奶起初不肯动它,就让它那么躺着,积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后来搬家,父亲才把它收进箱里。
今年,一个陌生号码打到父亲手机上。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女声:“哥,是我。”父亲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滑落。那头又说:“我看了新闻,咱们那儿发大水,我怕老屋……”声音便哽住了。
父亲说老屋早就拆了,修了水库。那边又是长久的沉默,只听见呼吸声。最后大姑说:“那把胡琴,还在吗?”
父亲把手机递给我,让我跟大姑说两句。我接过电话,竟一时语塞。面对这个血脉相连的陌生人,该说什么呢?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她有没有回过镇子?问她记不记得相册里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最后只问了一句:“大姑,你那边热不热?”
她笑了,笑声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却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那一点点倔强:“热,热得很。这里一年四季都热,不像咱们那儿,四季分明。”
挂了电话,我又翻开相册。第一页的大姑依然安静地坐着,两条辫子乌黑发亮。照片不会变老,几十年过去了,她还是十八岁的样子,手搭在膝上,嘴角含着那一点点笑。可电话那头的声音分明已经苍老,被岁月浸泡得变了味道。
我把胡琴从木箱里取出来,擦去琴筒上的灰。忽然想起大姑信里那句话:“等安顿好了,我会寄相片回来。”可是她始终没有寄。也许在某座小城的某个抽屉里,也有一本相册,里面夹着我们的照片,一样泛黄,一样沉默。两边相册里的人,就这样隔着几千里的光阴,彼此陌生着。
胡琴的断弦在风里轻轻晃动。我忽然觉得,大姑就是那根断掉的弦,离开了琴身,独自颤响在很远的地方。而相册里那个梳辫子的姑娘,不过是她留在琴上的最后一声余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