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泉藏在太行山的褶皱里,这里地势西高东低,山峦叠嶂,坡山重叠,沟谷起伏,桃河从中间横贯而过,把小小的盆谷天然地切成两半。这里的气候是典型的暖温带半湿润大陆性季风气候,昼夜温差大,日照充足,少雨多风。春天风沙大,夏天雨水集中在七八月,秋天凉得快,冬天干冷干冷。在这样的土地上讨生活,是对耐性和智慧的考验,就连吃食都带着一股子朴拙而坚韧的味道。
如今令人眼花缭乱的美食,并不能代表这一方的风味,因为物流的高速发展,让空间时间都得以压缩,山海之间的各种味道,可以实现朝发夕至,而这些并不能代表这一方水土的风味。要想品味到能够代表这一方水土的滋味,还需迈向岁月的深处探寻,向平常人家的餐桌上寻味。
六百多年前,洪洞大槐树的移民潮,掀开了阳泉太行山区人口流动的重要一页。先辈们背井离乡,辞别故土,循着太行山间的小径,一步步来到这片陌生的山野,开荒拓土,筑屋安家。彼时山区闭塞,交通不便,新鲜蔬果难以久存,冬春时节青黄不接,为了把夏日的鲜灵留存下来,移民们凭着骨子里的生存智慧,摸索出了晾晒黄瓜干的手艺。虽说是黄瓜干,可平定人管它叫“龙筋”,因为这黄瓜干也是进过皇宫的贡品。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西巡时曾品尝过它的滋味;到了乾隆年间,皇帝又亲笔御批“龙筋”二字,赐给了平定州后沟、河头两村。能做贡品的东西,自然是有点与众不同的。制作黄瓜干用的不是市面上寻常的黄瓜,而是人们世代培育出的一个特殊品种,外皮光滑无刺,肉厚瓤少,特别适宜加工。每年七月中下旬到八月,正是黄瓜下架的时节,后沟村的村民们天不亮就起身,趁凉快下地摘瓜,刮皮、分瓣、去瓤、上架,然后用无烟煤火在五十摄氏度左右的烤炉里慢慢烘烤二十多个小时。烤好的黄瓜干萎缩成细细一条,颜色碧绿,嚼起来又脆又韧,用水一泡,又恢复了鲜黄瓜的样子。这道制作技艺已经有四五百年历史,如今已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祖辈的手艺,村里人舍不得丢,一代一代传下来,像太行山的石头一样,硬实而长久。这一口脆爽,是移民扎根太行的印记,是跨越山海的乡愁寄托,从祖辈的晒场,传到后辈的灶台,历经数百年,成了平定乡间不可或缺的风物,更是人们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的笃定与坚守。
漂抿曲大约从明朝就开始风行于阳泉,当地人也叫它“小河捞”。将绿豆粉掺少量白面和在一起,经特制的抿曲床压制,入沸水一煮,立刻就在汤面上漂起来,一根根清清爽爽,细如毛粉,长如挂面。熟得快,吃得也快,盛进碗里,浇上用豆叶菜熬成的卤,再加点白胡椒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豆叶菜是阳泉乡下特有的土菜,用小豆叶或黄豆叶加工沤制而成,酸香开胃。漂抿曲吃起来利口,还有消火消暑的功效。明末清初的傅山先生曾写过《小河捞记》,来称赞它的形态味道,细细软软的一绺一绺的面条漂在汤里,简简单单,却自有一种轻灵的风致,虽是家常滋味,却是最为养人。
豆腐丝在平定叫做粉条豆腐丝,是红白喜事、逢年过节少不了的一道传统菜。这道菜看着温和,一点热气都没有,端上桌来,你不以为意地夹一筷子送进嘴里,准会被烫得倒吸一口气。它的烫在于豆腐片要先切成半厘米厚薄,下油锅炸至表皮焦黄,再切丝,和泡好的粉条一起烧制,出锅前浇一勺滚烫的热油,把整道菜的热气紧紧裹住,一丝都不让它外泄。外表平静无波,内里滚烫炽烈,像极了山里人的脾性,不声不响,心里却有一团火。
糊嘟本是山村苦寒人家的日常饭食。锅里放水,把土豆、豆角切块丢进去煮,水开了就沿着锅边转着圈撒玉米面,中间留个气眼,盖上锅盖用慢火蒸煮。等水耗得差不多了,就到了最见功夫的工序——两个人操作,一个把稳锅沿,一个拿擀面杖急速搅动,让面、菜、水三者紧密融合。搅得不匀,面里就会夹生疙瘩;火候不到,糊嘟就黏黏糊糊不成形。做好了盛出来,色泽金黄,香味四溢,蘸上辣椒土豆,一口下去,软糯中带着粗粝,温热中透着醇厚。早年移民垦荒、乡民劳作,全靠这一口糊嘟果腹;如今日子富足,它依旧是餐桌上的常客。糊嘟耐饥、抗寒、阻风湿,冬天落了雪,阳泉人总要做上一大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伸筷子到锅里夹糊嘟来吃,外出的人讲着异乡的见闻,留守的人说着山间的变化,人口的聚散,全都融在这一锅软糯里。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太行山的风沙和干旱,给了阳泉人一份知足而坚韧的性子;人口的迁徙和商贸的往来,又让这份吃食里多了几分包容和变通。黄瓜干曾沿着驿道走向京城,晋商的驼队也曾把阳泉的铁货和土产带到了口外。日子就这样在锅碗瓢盆间过去了,一代又一代,不变的是一锅糊嘟、一碗漂抿曲、一碟豆腐丝、一碟黄瓜干,养活了太行山里无数个寻常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