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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动画电影《八仙!》热映,作为主角之一的吕洞宾备受关注。位于芮城县的永乐宫,正是为纪念吕洞宾而建的道教宫观,其《朝元图》等壁画为影片提供了大量仙人造型灵感。
这股热潮持续传导至线下。数据显示:7月永乐宫游客同比增加42.11%,搜索热度翻倍,年轻影迷纷纷赶来打卡。
事实上,这不是永乐宫壁画第一次“走红”。两年前,由文明碎片(北京)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承办的“永乐宫壁画艺术特展”,就曾在法国巴黎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亮相。
这支团队在永乐宫深耕五载,把壁画纹样、建筑形制、神仙谱系一块一块拼合起来,带入大众视野:主推的《神仙志》系列短视频已更新500多期,全网播放量超过8000万次;累计开发236款文创产品,其中的黄帝纪年历一上架便售空;用数字技术为壁画除尘补色,修复成果随展览走向海外……
向新而生,以“故事”出彩
“文明碎片”团队“出圈”,始于一条《神仙志》系列短视频——关于酆都大帝与十殿阎王的介绍。当天晚上,视频发出去不到5个小时,播放量直破百万。有网友留言:“感觉这个题材拍成动漫很有意思。”
“《神仙志》是我们主推的一个系列,每集聚焦一个神仙,用大约两分钟讲完,包括神格的形成、在人间司掌什么、和其他神仙的关系等。目前做了500多期,账号粉丝慢慢涨到10多万。”文明碎片(北京)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副总裁刁欣边介绍边打开了平台账号,记者看到,很多网友都在留言询问永乐宫位置、交通、购票等信息。
两分钟的视频与500多期,构成一组耐人寻味的对比。流量喜欢“短”,支撑流量的却是“长”。“出圈”常被讲述成一夜成名的运气,但运气只眷顾早已准备好的人。
2022年,90后成琨创立文明碎片(北京)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有六个人跟着她从北京搬到了芮城。谈起搬迁理由,她说,团队在这里能随时走进现场、触达第一手资料,讲出来的故事自然更具分量、也更令人信服。
而考究壁画上的286位神仙,远比想象中艰难。《朝元图》没有题榜,神仙身份无法直接辨认,因此市面上关于部分神仙身份的观点众说纷纭。团队只能对照道经、方志和前人的研究,逐一比对、反复研判,进展缓慢。
为解开疑惑,她自掏腰包,带着摄像师、背着器材,走访上世纪50年代和七八十年代参与过永乐宫临摹的老艺术家。
“两次临摹都是国家组织的,能去的都是当时技术拔尖的人才。”成琨说,许多团队翻遍文献也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在他们那里三言两语就点透了。最终团队选择播出的,仍是以王逊先生研究成果为延伸、永乐宫壁画保护研究院已掌握的整套体系。
这趟旅程中,令成琨印象最深刻的,是蒋乃平、单应桂这些国画大师不约而同说过的一句话——“一定要坚持做这个事情,因为永乐宫的壁画代表了中国壁画的最高水平。”
如今,这些短片全网播放量已超过8000万次,触达109个国家和地区,后台常常能收到海外IP地址的留言。
这样的工作没有捷径,也少有掌声,支撑他们做下去的,是对传统文化发自内心的热爱与敬畏。“我们没有把永乐宫当作一个可以快速变现的IP,而是把它视为一部需要静心研读的经典。”成琨说,正因为热爱,才愿意在故纸堆里一次次翻找,为一个神名、一处细节反复求证。这种笨功夫,恰恰是文化传承最需要的定力。
谈及公司取名“文明碎片”,成琨说,中华文明太博大,在这个时代,它以碎片化的方式等待大众去发现和探索。“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拼拼图的人,我拼永乐宫这一块,别人拼凑三星堆,也有人拼敦煌,但永乐宫可能是中国艺术史这张拼图中最精彩、最辉煌的那一块。”
向实而立,以“转化”出彩
线上攒下的千万点击,如何转化成线下真实的脚步?团队想通过可触摸、可带走、可体验的产品让它沉淀下来。
这条路,其实早在2018年就埋下了伏笔。那一年,成琨从央视离职,加入北京一家文化公司,围绕故宫、颐和园等国保单位做文创。不久,永乐宫项目立项,她带着团队一趟一趟往山西跑。专家轮流讲解人物、笔法、建筑,让成琨每次来都有不同感受。
她据此带着当时的团队做出一本内容手册,把建筑、壁画的艺术价值与道教知识体系、神仙层级关系梳理清楚;又开发出上百张图库,涵盖壁画纹样、建筑形制、琉璃瓦釉色。这些当时看不到回报的积累,后来既喂饱了《神仙志》,也成了各种文创取之不尽的素材库。
“文明碎片”团队累计开发出236款文创产品,触达多个年龄层和消费场景,核心灵感都源自永乐宫壁画,尤其是三清殿的《朝元图》。
耗时两年,团队补齐了《朝元图》中全部神仙的全身像,融入黄帝纪年历,每天一位当值神仙,还原了古代对星期的叫法。这款产品一上架就售空,一本难求。
“永乐宫”IP还广泛开展跨界合作:与心相印推出联名纸巾,与新希望乳业旗下“今日鲜奶铺”推出新年限定款,与知味轩推出“永乐四季每日坚果桶”……
此外,典藏级卡牌、三清小手办、藻井装饰画……《朝元图》中的神仙形象被一个一个地拆解,让永乐宫不只是芮城的一座宫殿,而是融入千家万户的日常生活。
可触摸、可带走、可体验,这三个“可”,是让流量变成记忆的关键。文化消费不等于消费文化,前者是把文化请进生活,后者只是把文化榨成符号。二者的分野,在于有没有先把功课做足——没有充分的积累,再精巧的联名也只是一张贴牌。
在“文明碎片”团队进场之前,永乐宫的文创产品种类寥寥、层次不高,大多停留在一张明信片、一枚书签式的简单复制上,谈不上对壁画资源的系统转化。画像考据、数字修复、产品设计、跨界合作……团队走过的每一步,都在为后来的IP运营确立标准。
更难得的是,他们带来了一套在当时的山西还相当稀缺的理念:先做内容,再做产品;先立标准,再谈授权;不把文物视作一次性变现的符号,而把它当作需要长期培育、持续投入的文化资产。这种“先深耕、后运营”的IP观,正是手握丰厚文物资源的山西最缺的一环。
向远而行,以“活化”出彩
2024年10月24日,法国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米罗厅。
这个展厅是教科文总部最核心的中央展厅,两面墙体上镶嵌着西班牙艺术家米罗创作的“日墙”与“月墙”,而永乐宫壁画中,也恰恰蕴含着“日月同辉”的道家意象。
当长达97米、按二分之一比例手工复刻的《朝元图》在米罗厅徐徐铺开时,东方神仙的衣袂与西方艺术家的陶塑共处一室,深入开展了一次文明对话。
本次展览由“文明碎片”团队承办。为期一周的展览,接待游客3200余人,80余位中法专家学者和重要嘉宾出席,包括新华社、人民网在内的30余家媒体对展览进行了报道。
各种展品让人眼花缭乱:用宋锦、苏绣等非遗手工艺织造复原的西王母服饰,采用掐丝、锤揲技法手工敲打成型的铜器,复刻的壁画神仙人物头冠、配饰……这些虽是复制品,背后却是多项国家级、省级非遗技艺的凝结。
文明对话并不需要翻译。跨文化传播的关键,不在于把差异解释清楚,而在于找到那个所有人都懂的共鸣点。共性,才是差异最好的通行证。
不过,神仙能走出永乐宫、站上米罗厅的展台,还要靠另一项更为精密的工作。
2023年,“文明碎片”团队与AMD以及清华大学的科创公司“生数科技”,联合成立了数字工作室。
“我们的目标有三个:把永乐宫壁画尽可能恢复到七百年前的色彩;修复残缺的地方;将明清时期不专业修复造成的‘换脸’修回元代时的样子。”刁欣介绍,没有非常娴熟的技术,很难直接在墙上动手,一个不谨慎就会造成永久损坏,所以数字修复是一种更安全的尝试。
技术原理并不简单。团队要先用算法为壁画做“清洁”,去掉表面灰尘与附着物,让色彩逐步退回到一两百年前的状态。由于壁画颜料均取自天然矿石,色值稳定,专家据此进行颜色校准。工程师再以线稿为基础,融合古法颜料的色值数据,训练AI学习元代绘画的色彩风格,最终实现对线稿的自动上色,呈现出接近原壁画的矿物颜料色彩。
这些修复成果,也随展览一同来到了巴黎。展出后,不少国外博物馆的负责人找到“文明碎片”,请他们指导壁画修复技术。刁欣笑着说:“本以为能跟别人学习交流,结果发现我们团队已经走到了前面。”
从“走出去”到被“请出去”,一字之差,折射的是话语权的转移。文化展出的最高形态,不仅是出去展览,而是把保护文物的方法与标准送出去。当中国的文物保护技术开始被世界同行请教,文化自信便有了更硬的底气。
展览的步伐并未止步于巴黎。去年11月18日,永乐宫壁画艺术特展在澳大利亚悉尼中国文化中心开幕,展期持续至今年1月16日,通过数字影像、实物复制、艺术装置及非遗展示,多角度呈现永乐宫壁画的独特魅力。
从欧洲到澳洲,从巴黎到悉尼,包括正在展出的瑞典,永乐宫壁画开始以每年至少一个国家巡展的节奏持续走向海外。
在国内,另一种“活化”也正在进行:以永乐宫迁建工程为叙事线索的舞剧《永乐未央》首演时一票难求,首轮全国巡演从山西启程;一部以吕洞宾为主角、由中国国家话剧院院长田沁鑫担任总导演的话剧,在9月15日举行启动仪式。
向古而归,以“创意”出彩
“列位道友请跟随指引,寻找您的本命神仙……”
9月5日,数字展厅入口处,北京游客高鑫的“电子摇卦”装置亮了起来,屏幕上浮现出“南极长生大帝”的画像。
这是《永乐搜神记·启元》的开场,观众手摇入场,随机感召本命神仙。高鑫走到《朝元图》数字长卷前,罗盘震动了一下——“南极长生大帝”的形象在光影中缓缓转身,衣袂飘动,目光如电,仿佛从壁画上走了下来。
“心之所向,神之所往。”这是高鑫来到这里的直接感受。他手里那枚罗盘的交互设计、神仙“转身”的动画逻辑、触发神谕的文案,都出自“文明碎片”团队及合作方“北京鲸世科技”。
这场让人沉浸其中的数字演艺,正是旧址活化利用的一个项目,落地在永乐宫原址——吕祖故里。
如今站在这片原址上,放眼望去,绿植勾勒出大殿轮廓,在土地上安静地铺陈;堆土抬升出基址,让人依稀辨认千年前的格局;把黄河就地取材的土壤固化做成墙体,呈现出化繁为简的气息……整个景区,已看不见任何一座宫殿。
这座“看不见”的建筑,让消失了六十多年的故址重新变得可见、可感。2025年,这个项目获得了全球精品楼盘建筑铂金奖。
但四年前团队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荒草齐膝,只有一座20世纪90年代复建的吕公祠。成琨说,原址虽然荒凉,但有庙就有灵气。2023年,旧址活化项目启动。
这里位置偏僻,离县城有不短的距离,既没有新址那样满壁的画作可看,也缺少现成的客流,不少人断言它做不起来,运营起来注定是一场亏本的买卖。
接手之后,“文明碎片”团队选择在建筑上做减法,内容上做加法。“硬装和软装是一个整体,你想传达的东西不一定要靠某个载体。”成琨觉得,这是“全国最不像庙的庙”,反而更容易跟年轻人建立情感连接。
于是这座庙里渐渐填充了属于他们的理解:红枣拿铁安神、桂圆拿铁健脾、枇杷特调清肺——所有草本皆取自当地,药食同源;抄经体验课、壁画临摹课,每一根线条都在教人慢下来……从进门开始,游客看见的、听见的、吃进嘴里的,全部都是“永乐宫”。
这样深谙年轻人心理的做法硬是在一片荒草地上聚起了人气,让一处近乎闲置的国有资产发挥出了最大效益。
原址所在的彩霞村也跟着热闹起来。村里建起了民宿,不少外地客人慕名而来,白天就到吕祖故里找一个安静的位置,点一杯“太极拿铁”,开始临摹壁画、抄经静心。
旧址上是一座“看不见”的庙,25公里外的新址内,是画了七百年的《朝元图》。一边让人想象它曾经的样子,一边让人看见它现在的样子——一座永乐宫,因为历史原因分开,又被同一个名字连在一起。
壁画还在褪色,技术还在迭代。“文化传承不是一时兴起。”成琨说,只有一代代人俯身拾起碎片,才能拼出那幅尚未完成的“活化”长卷。

游客在壁画临摹课上完成作品。

永乐宫文创产品黄帝纪年历深受消费者欢迎。

2024年10月,永乐宫壁画艺术特展亮相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