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敦煌出发去刘亮程的新疆,路程已经不远。2008年秋天,我曾与几位朋友,从太原出发,驱车2800公里,一路开到乌鲁木齐。回去的路上,拐个弯,绕到敦煌转了一圈。这次,是反过来,由敦煌去乌鲁木齐的附近。高速路只有一条,先到瓜州,再过星星峡,就进了新疆。路过吐鲁番和哈密,已经很新疆了。然后就该去刘亮程的村庄,是那个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回族自治州木垒哈萨克自治县英格堡乡的菜籽沟村。很多笑话戏谑新疆地名之长,这也是一例。
  

其实菜籽沟不重要,因为刘亮程的村庄是任何一个村庄。或者说,你有这样的感觉,哪个村都一样,如果没有,那就没有村庄——只是一个地方而已。“道至无难,惟嫌拣择”。在一个蚂蚁般的视角内,地名就是多余的。唯其如此,我在选择写新疆的文学作品时,其实是颇费了些踌躇。毕竟,我们对新疆,已经有不少习惯性的定见,无论是中亚高原、天山牧场的视角,抑或是民族团结、库尔班大叔的视角,都已经成为第一反应。但最终我选了刘亮程和李娟,其实理由也很简单,第一,都是写新疆的——虽然可能不是我们想象里的那个新疆。第二,都是好的文学,甚至是最好的文学之一。如果他们不足以涵盖我们想象中的那种独特性,那就对不住了。因为我没法不选他们。
  

读此一类文学,我的脑海里总是出现一只蚂蚁。蚂蚁能否认知一个人的躯体?因为“子非蚁”,故很难有标准答案。不过,如果我们合理想象,大约是不成的。从人的角度,蚂蚁看到的,一定是一些微小的局部,比如它爬到了肚脐旁,看到的就是一个巨大的地穴,而爬近了乳房,就感觉到一座高耸的山峰。这和一个人的感受大不相同,但不好说哪一个感受更真实。如果蚂蚁也能有文化或者艺术的追求,那就会有一些另外的建构和表达,甚至会建立起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体系。这样的行为——即便是人想象出来的情形,也给了我们嘲笑蚂蚁的理由。“蚂蚁缘槐夸大国”的诗句正是如此。但在我看来,人由于体貌大于蚂蚁而夸耀,多少还是有些浅薄。在《格列佛游记》,斯威夫特就做了两个极端的想象,人忽为山岳,忽为蝼蚁,引出许多故事,其实正启发人“叩其两端而执其中”,才能获得一些公允的认知。当然,从中也能适当地肯定人之了不起,因为人之想象力,可以打通尺度迥异的区隔,获得一些独有的感受。而进一步可知,文化的进步,有时就在于换个尺度不同的视角,从蚂蚁的或者天神的眼里看世界,那些呈现出来完全不同的东西,就是创新。
  

上面这些认知,是读了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获得的联想。偶遇这本书,是看了网上的一段文字:
  

《一个人的村庄》是刘亮程创作的散文集,首次出版于1998年4月。作者用独到而朴素的文字向读者讲述着一个叫黄沙梁的人畜共居的村子里发生的故事。作者沿袭《诗经》简洁质朴的语言,汲取东方数千年的诗性与哲思文化精华,从一个“闲人”的角度,诗意描摹了一个村庄里的草木、动物、风、夜晚、月光和梦。所有这些对万物的注视、抚摸和对话,使得全书充满了元气与灵气,给每一个在时间中流浪的人一个可以认领的故乡。
  

因为这样感性的赞美,我专门找来书读。果然,这是一本让人大呼过瘾的奇书,呈现了一种我们梦寐以求的理想阅读对象,用新鲜、别致或者别的词汇形容,都不足以尽意。它更像是一种期待已久的偶遇,突如其来地发生。“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可以拿来形容碰上这本书的感受。至于刘亮程在书中写了很多村庄里的人,但何以又把书起名为《一个人的村庄》,在我看,他就是换了一种尺度,把自己当成了一只踽踽行进的蚂蚁,从而获得了一个完全新鲜的视觉感受,记述下来,就是这些与众不同的、最好的文字——在这样一个尺度之下,人不存在了,只剩下了巨大的地穴或者高耸的山峰,为寻常尺度视角所不能见。色即是空,或者毋固毋我毋意毋必,或者我将无我,都不足以完整表达这种视角的感受。
  

我已经很久没有读过这么好的东西了。古代有柳宗元,外国有梭罗或者艾略特,也只是参差仿佛。当代作家也只有少数能有这样的本领。我们以前称许阿城或者汪曾祺,乃至孙犁,都有这样一点放大或者缩小自己的本领。佛说:我观一滴水,八万四千命。显然是缩小了自己看的。而又有“长风几万里,吹渡玉门关”,是放大了看的。”古人说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当就是这样的境界。所以,读者切莫以为我说刘亮程当自己是蚂蚁是贬意的,恰恰相反,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他其实不仅可以变作蚂蚁的视角,他也能孙猴子般七十二变,于这个世界极其平凡之处,看出不一样的东西。在《在人畜共居的村庄》一文中,刘亮程用心体味在黄沙梁“做一头驴”“做一条狗”“做一棵树”的无忧无虑与“做一个人”的默默无闻。在这里,人和动物、植物之间已没有贵与贱、尊高与卑微的分别,更有甚者“其实这些活物,都是从人的灵魂里跑出来的”。每每看到这样的时候,我都恨不得钻到书里,尾随他行走。从文学视角的独特性看,刘亮程不是之一,是唯一。
  

让我们心仪刘亮程的,是他的闲。在整整一本书的几十篇文章中,他的姿态似乎就是这里走走,那里看看,产生一堆让人忍俊不禁的联想。这联想有往事的回忆,有刹那间的顿悟,有海阔天空的梦游,有一瞬间被击穿的疼和酸,或者那种用舌头去舔拔了牙的洞的怅惘。总之,那一定是一种无所事事的状态,但在我看那其实更是一种境界,放下一些,拿起另一些,才有这样的化境。如果在一个宏观的视野里,刘亮程这种闲,大约是20世纪之后的产物。我们看古代唐宋小品或许与此类似,但那些终南山上的隐士,其实何曾放下?究其心境,不过是忙而不能,而不是真正的闲。但刘亮程传达出来的,就其文字所表达的,是对这种闲适无可救药的热爱。这种浑然忘我的状态,也许只有庄子的“呆若木鸡”才堪比方。但庄子说得不多,也似乎不具体,而刘亮程却把这种闲到骨头里的感受,写到了每一个他偶遇的对象之中。
  

由于这种闲适,刘亮程的文字成了真正的微缩景观,他不看千军万马,不看一匹马,甚至不看一条强劲的马腿,他看的,仅仅是“千骑卷平冈”掠过之后被踩弯又慢慢直起腰来的一棵草。你以为千军万马过处的一棵小草无足轻重,殊不知,在另一种尺度之下,那里却藏着整个宇宙全部的喜怒哀乐。佛学里讲,看和观是不同的,看是向外,而观是向内。只是,世界有这样的奥秘,我们却很难有这样的眼睛和心灵。大家都忙,却没人能真正地闭上眼睛观——“向内看”。这当然就是刘亮程难得之处。唯其如此,他跟虫子玩,看别人干活,问候枝头的小鸟,欣赏一朵花的微笑;他体会老鼠的艰辛,感受牛马的力量,看风把影子吹斜,丈量一场风有多远。他到谁家去从来不推门,等风把门刮开后进去,风又会把门关上。每天刘二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早上站在村头,独自迎接日出。他从一棵树木的枯荣领悟到生死无常,从一只鸟的哀鸣联想到祖先的命运。
  

刘亮程说:“每一个作家都在寻找一种方式进入世界。我对世界和人生的认识首先是从一个村庄开始的。”如果我们以一种唯心的方式理解,就会仿照他的话说:我对某个世界的重新认识,是从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开始的。


编辑: 张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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