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世枭雄半世谜。他曾以水果店伙计的寒微底色登上青帮之巅的宝座;他与黄金荣、张啸林并称“上海三大亨”;他在军阀、党派、政界要人之间游刃有余;他既善解人意,又附庸风雅,众多名流均是他的座上宾;他既曾帮助蒋介石镇压过革命党,又在抗日期间,积极组织劳军活动,为八路军采办抗战军需用品……他就是当年叱咤风云的杜月笙。
徐铸成先生以报人视角,根据自己的亲历与见闻,揭开这双重幕布——旧上海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与新时代历史书写的思想困局,客观叙述一群人在夹缝中野蛮生长的恢弘史诗。本版以多版本汇校增补修订,新增32幅珍贵历史照片,以飨读者。

去年我在香港,看到一本台湾出版的《杜月笙先生传》,说他家世清白,生有异禀,从小聪慧好学。虽是惺惺惜惺惺,但实在太不顾历史真实了。老上海都知道,杜是出生于一个贫苦的家庭,家在浦东高桥镇南的杜家宅。其父杜文庆,多年在高桥镇的一家茶馆当堂倌,1888年即清光绪十四年,生下了这个宝贝儿子。
杜四岁丧母,六岁时,其父杜文庆也去世了。留下这个孤儿,依靠外祖母抚养。舅父是个木匠,生活也很艰难。所以,杜只上过半年私塾就辍学了,后来能签写“杜月笙”三个字,真也算是聪慧的了。
“流浪,流浪,到处流浪”,就是杜月笙的童年生活。他伸手讨过饭,舅父朱扬声曾给他钱去贩卖大饼油条,但“寡人好赌”,不仅常常把本利输光,而且有时摸舅父的钱。结果被赶出了大门,“到处流浪”。他从高桥流浪到了上海滩,那时,他已有十三四岁了。
他先投靠在十六铺一家水果行当账房的伯父杜阿庆处,由阿庆介绍进另一家水果行当学徒;做不上半年,不得老板的欢心,被轰出了门。回到高桥,在一家肉铺里当下手,又因为赌博,被停了生意。这样,再度到了上海。当时,上海租界开埠已逾半个世纪,“十里洋场”的热闹地段还只在西藏路以东这一片。最繁荣的地区是十六铺,那里是法租界和南市交接的地带,真正是“华洋杂处”、藏垢纳污之区,水陆码头集中,从外洋和内地运出运进的货物,在这里集散。大商号林立,水果、海鲜、山货等批发商号鳞次栉比;小街巷里,则满是小赌场、小烟馆、公开和秘密的妓院,以及吸烟、赏“花”的所谓花烟间。因此,这一带也是流氓、地痞以及一切社会沉渣麇集的地方。
杜月笙在这群人里,先是向他被赶出的宝大水果行讨些烂水果,再到码头停泊的水果船上捞些新鲜的,在小街巷及烟馆等处叫卖,生活当然很凄苦,偶然剩几文钱,还要和三朋四友一起赌博,衣衫褴褛不必说,夏天常常赤膊短裤。在这一时期,他得了两个诨名:“水果月生”和“蜡光月生”。
这样混了一两年以后,“资历”有了,自然也学得了一些“门槛”,结识了不少人,还参加了码头上的什么“八股党”“十股党”之类的集团,和他们一起欺骗敲诈初到上海的农民,偷盗码头上落的行李。有些船员夹带的私货,他们兜揽代为接送,农民运来的蔬菜、西瓜等等,他们强迫要介绍卖到某一行店去,骗取佣金。
当时,十六铺码头有个“大亨”陈世昌,小名福生,早年曾在赌台上套红绿签子(用竹签套红绿线诱骗路人上当的一种赌博玩意儿),因此,以“套签子福生”闻名。他看到杜年纪轻,又很机灵,就收他为徒弟。从此,杜才算正式“在帮”了。
中国的封建社会,是很讲究“辈分”的。我们的“圣人”,孔、孟、曾、颜四大家,他们的后裔,每一代有一个字排名,而且似乎四家都通用。到了近代,已排到“昭、宪、庆、万、祥”几个字。比如,我在《大公报》的老朋友孔昭恺同志,他的“昭”字辈,就比孔祥熙的“祥”字大了四辈,尽管年龄较轻,却是这位财神爷的老祖爷爷。而在名人中,姓曾的有曾昭抡同志,姓孟的,北洋军阀中有孟昭月;在祥字辈中,我有一个亲戚叫孟祥玉,是位女同志。可见,不仅是四家通用,而且是男女一律的。
清初的秘密组织,袭用这个办法,定出一套行辈制度,以便层层控制,秘密活动。当然,两者泾渭分明,不能相提并论。“圣人”的后裔是公开题名,是光荣的标志,帮会则是秘密的“论资排辈”。
在青帮(即安清帮)中,听说从清初以来,有二十四辈,最后的几辈是:元、明、兴、礼、大、通、悟、学,以下还定什么辈就不清楚了。总之,在辛亥革命以后,“大”字辈算是很高的辈分。而陈世昌则是“正宗”的“通”字辈,杜月笙是他的徒弟,自然是“悟”字辈了。辈分不高,但从此以后,他有了靠山,施展“本领”更加有恃无恐了。
杜进一步变为“大亨”,是在他巴结上黄金荣以后。为了说明这一段过程,得先把黄这个人作一简单的介绍。黄是苏州人(一说是南通人),1868年(清同治七年)生,比杜月笙整整大二十岁。他父亲曾当过苏州衙门里的“捕快”(捕捉盗匪的)头子,后来流落到上海,一家大小,住在南市的贫民区。黄金荣年轻时,曾在文庙路上一家寺庙里当过小和尚,也曾在城隍庙的裱画铺做过学徒。开天花长了一面麻子,人称“麻皮金荣”,这个绰号,直到他被徒子徒孙们尊为“黄老太爷”的时候,一般市民,背地里还这样叫他。
以后,他父亲开了一家小菜馆,他作伙计,从此结识了一批南市的流氓和法租界的巡捕包探。由他们帮忙,他于二十四岁时“考”进法租界捕房,当见习包探,由于年轻力壮,心狠手辣,深得捕房头目法国人石维也的赏识。他利用这个力量在东新桥附近开了一家“聚宝”茶楼,收徒弟,集喽啰,欺压良民,为租界作耳目。从此更受重视,步步高升,由探目、督察员而督察长,俨然是租界当局中的华探头目了。1925年他年老“退休”,由法租界巡捕房总巡费维礼聘为“高等顾问”。以后,他一心经营他的社会“事业”,广收门徒,并经营从戏院到浴室等各种财源流畅的生意。当时,法租界内的游艺场、戏院,如大世界、共舞台、黄金大戏院等,几乎全是他开设的,或者是别人开设由他强取豪夺据为己有的。
最“发财”的生意,当然是包揽鸦片及其他毒品的运销。自鸦片战争后,帝国主义更加肆无忌惮地把大批毒品运来,毒害中国人民;各地军阀,特别是西南、西北各省军阀,也强迫人民广种罂粟,制成所谓的川土、云土等,与舶来的大土一起流毒各地。
现在的青年同志,是很难想象旧中国鸦片流毒到什么程度的。在我的儿童时代,就看到家乡小城镇内,也到处是烟馆,那些官宦、缙绅人家,更公开摆设烟榻、烟具。客人来了,先请登榻“香”一筒。广州、汉口这些地方,直到解放前夕,还鸦片公卖,甚至以霓虹灯装点招牌,招徕顾客。山西、四川的土著军队,士兵都备有两支枪(一支是烟枪);西南的一些苦力,也大都染上了烟瘾,抬轿子的要先呼几口才能上路。最使我触目惊心的,鄂西有些山区县份,中学生的宿舍里,也个个备有烟具。这种敲骨吸髓、乌烟瘴气的惨况,直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才彻底被肃清,一扫而空。
当时,各地的新旧军阀,都视鸦片为聚敛的重要财源(蒋介石就主要靠“特税”筹集内战军费的),而不论是舶来的,或由各地土产的,都以上海租界为主要的集散中心。1924年,江苏督军齐燮元和浙江督军卢永祥,为了抢夺上海地盘而发动的江浙战争(亦称齐卢战争),曾被称为新的“鸦片之战”,可见在他们的心目中,鸦片的收入,是多么大的财源。
而黄金荣正是当时包揽一切鸦片销售、运送的一霸。他过着一呼百诺、挥金如土的生活,主要也靠从这上面“日进斗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