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平古城墙之殇
作者 郭庭荣
中国古代的城邑四周大都筑有用于守卫的城垣。城垣一般有两重,里面的叫城,外面的叫郭。在古代,“城”字单用时,一般包括内城和外城,“城”与“郭”对举时,只指内城。我们现在用“城墙”两个字来明确表示古代的城郭。高平古城墙始建于宋开宝六年(973),县令杨咸弼筑,然而是土城墙。金天眷年间,县令王庭直将城扩大,城周长达四里,城墙高二丈五尺,城池(城濠、护城河)深一丈。东门曰“东作”,西门曰“西成”,南门曰“南薰”,不设北门。明嘉靖时,县令刘大实增建四座敌楼,四十座敌台。隆庆时,县令刘尧卿又增建角楼、敌台,将城濠扩建到二丈,宽二丈,后又将城墙加高五尺,加厚五尺。隆庆六年,知县李桢重修城门和城楼。需要指出的是除城门、城楼等重要部位用砖外,当时主要墙体都是用粘土夯筑而成,也就是说我们所说的夯土墙。从宋开宝六年(973)到万历二十五年(1597),这六百多年来高平古城一直是土城墙。高平古城墻筹划用砖甃与明万历年间高平一位县令的升迁有很大关系,此人便是杨应中。杨应中,字子贞,直隶固安人,进士,万历十三年(1585)任高平县令,后升任户部主事,当过山西按察司副使,分巡冀南道。当时高平属冀南道,他便和巡抚魏允桢上疏朝廷,审请用砖甃城墙。皇帝准奏后,时任知县马成龙和后任知县王省身先后负责此项工程,所需的钱粮物料都来自于均徭,然后将城墙分段摊派到各里、村。幸存的两方石碑佐证了当时的分包情况。一块被当做料石砌在城南的一座铁路桥涵上,幸好正面朝外,才得以被发现。碑文曰:“山西泽州高平县,为及时砖包城垣,以永保障事。计开:南陈南里□工城五十七尺,立此永□记耳。万历二十六年□□九日。”另一块在城东村,碑文曰:“山西泽州高平县,为及时砖包城垣,以永保障事。计开:十八都石未北里,原分到工城六十七尺八寸。□管工官杜来寅、里长赵希周、老人赵希韩、保长王新民、石匠李佩用,泥水匠赵希南。万历二十七年四月吉旦立。”由这两方石碑可以推断这次大规模的城垣重建是全县各村的百姓共同劳动的结果,现存城砖上都有一个普通制钱大小的圆圈,里面印有不同的汉字,这些字应是不同的村所烧制砖的标识。我见过的有两个比较清晰,一个为“河”字,一个为“秋”字,其它的字大都模糊不清,不能确认。此印记也可能是为了防止劣质砖所作的硬性统一要求,即注册商标。每块城砖大小一样,均为长40公分,宽20公分,厚9公分,重11.4公斤。

古城墙砖甃完成后,由当时的高平名儒郭东撰写了一篇碑文。勒石于1600年的《高平县砖甃城垣碑》记录了这次浩大工程的详细经过,可惜碑今不见,但碑文在清雍正年间的《泽州府志》中有收录。此文中记载,“(城墙)共计一千二百余丈一尺,墙高三丈五尺,女墻高三尺五寸,更铺五十二间,城楼四座,城门三座,城瓮三座,上盖敌楼一座,城门一座。基石约用万丈,砖用一千一百二十五万奇,夫共六万六千余,银用九千四百九十七两一钱。创于万历二十六年秋,至二十八年冬竣役。夫城,盛也,为收敛防护重地,相缓急攻守机宜。”这些数据客观显示了高平古城墙修筑的不易和组织者的细心,这么大的工程银子花费能精确到“钱”上。

高平古城四周当时配有四里长的城壕,宽、深各二丈,也想筹划用砖砌,但因财力物力有限,不久搁置。到了万历三十六年(1608),知县刘应召以高平城临近西山,水壅土溃,害及城基为由,开始申请砖包。
明崇祯年间,流寇四起,攻城略地,侵扰百姓,晋东南地区开始了大规模修城筑堡活动。崇祯四年(1631),时任知县鲁光国着手增修三门吊桥,加深并疏浚护城河。至此,高平古城成为了一座功能完备,固若金汤的古城。正如英语谚语所说,“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高平古城亦是如此,从明万历二十六年到崇祯四年,前后用了三十三年时间。

明亡后,清代统治者坐享其成,利用这座城池悠哉悠哉地统治着高平县,内城的县衙增修的越来越气派。因整个清朝时期高平没有严重的兵燹,古城墙一直默默伫立,恪尽职守,人们对它已熟视无睹,以至于整个清朝三百多年,鲜有对高平古城墙的文字记录,就连那些写了大量诗作,多愁善感的文人们也鲜有文章是关于古城墻的。
明代修筑的高平古城墙尽管高大坚固,但长年累月的风霜雨雪剥蚀仍对墙体会造成损毁。清代多位有政声的县太爷,如顺治朝的范绳祖、康熙朝梅建、雍正朝甘士瑛、乾隆朝蒋永式、周宣徽、咸丰朝梁大鹏、毛钺、同治朝单宝书,相继修治过城墙,但总体匡架结构没有太大的变化。古老的城墙像一位岁月老人,一路蹒跚步入了多事的民国。

抗日战争爆发后,高平人民饱受日本鬼子“三年袭拢、四年占领”之苦。1938年2月,日军出动四架飞机由东向西轰炸高平城。1939年4月,日本飞机再次轰炸高平城,炸毁了孔庙的大成殿,南大寺的东舞台,文昌阁,东门上的老盐店、程公馆的东会馆等许多建筑。1940年农历三月,从早晨到中午,日军在冯庄岭上用大炮不断轰击县城。这三次轰炸对高平城墻,特别是东城墙造成了严重的损坏,但总的来讲城墙的防守功能还在,仍然很坚固。1940年日军占领高平后,为了自身的安全,日军抓周边村庄的百姓当差补修城墙,强迫南赵庄村的百姓按旧城砖大小烧制城砖。日本鬼子将在各村扫荡后抢到的粮食以及大量军需物资存放在南大寺佛殿。为了方便将粮草辎重运往前线,小鬼子在大成街对正的东城墙上开了一个便门,当时称“新东门”,直接连接白晋公路。有关日军轰炸对高平城墙的破坏程度,以及日本人加固城墻工事的情况,现存的文献资料中均无专门记载,我所掌握的材料均来自于高平耄耋老人的讲述。
1945年6月高平全境提前解放,为了保卫胜利果实,防止国民党反动派卷土重来后,利用旧军事设施进行内战,基于当时敌强我弱的形势,中共高平县委、县政府发动全县各村群众拆除日军遗留的碉堡,各制高点的庙宇,以及高平古城墙。高平城墙于1947年被拆除。从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到1947年,挺立了349年的古城墙慢慢倒下了。三百六十年前,劳苦百姓服徭役,顶酷暑冒严寒,和着汗水将其筑成,三百四十多年后,又是老百姓自带镢锄将其拆除,正应了毛主席的那句话,“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城墙被拆除了,但它从未完全走出我们的视野。块块厚重的城砖散落的到处都是,有些就近填了城内的低凹地带,如现在府西巷政府家属院那儿就填有好多。有的被公家单位运走建房屋、修院墙,如农产品公司、大礼堂、兴隆街旧农业局、城北大队招待所、城西大队的仓库牛屋等。还有好多被城关百姓捡回家去修了房屋,垒了猪圈茅墙。当你漫步在高平古城三街六巷九圪洞时,不经意间都会发現它们的身影,仿佛一个巨人暴毙后,散落在四野的块块骸骨。块块斑驳的城砖承载着一段段心酸的往事,目睹了高平古城的沧桑巨变。西门巷、吊桥上、城西、城东、城北、西关、东关、南门外,南大寺、鼓楼里,北城后,这些地名让我们一直觉得古城还一直存在,还能据此准确还原城墙与城门的位置。小东门和大南门的拆除比城墙要晚十几年,大南门在高平解放后还一度被改名为“胜利门”,现在高平烈士陵园内的那块巨大的英烈纪念碑最初就安放在南门楼上。一九六四年修筑古城路地下水道时,为解决砖石短缺问题,又将东门全部拆除。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高平一些地方还能看到残存城墙。高平一中旧校区东院墙那儿就有一段,后来修学生灶大厨房、小工厂、职工宿舍时里墙砖被拆了,里面的夯土常被老师和学生们铲上调煤烧火,后来食品公司修家属房为了多盖一排房子将外墙拆了,因两家的隔墻就是用城墙充当的。政府大院最后有一段土城墙也保留了好长时间,上面长满了杂草和小树,当时的小孩们把它当成小山,常在上面玩耍。当时西城墙残存的底部,约有五、六十公分高,仍依稀可见,曾上世纪在五、六十年代大集体时改造成城西大队二、三、五小队的打谷场,可见当时的墙体多么宽大。
现在还能看到屹立的古城墙吗?能。府东街高平党校家属楼的东山墙那儿,还残留有一百多米的城墙,因为它位于古城东北角,当时不妨碍交通出入,又正好当作新建的高平二招和运输公司的天然隔墙才得以幸存,2010年我考察高平古城时还保存基本完整,依然能看出它的雄伟。城墙底部宽大,往上逐渐收分,成梯形状,墙体外面用厚重的城砖和石灰膏双层砌成,里面为夯土,俗称砖包城墙,十分坚固,墙上长满杂草和好多野生洋槐树,一到夏天绿树掩映着古老的城墙,十分凝重清幽,常有人去拍照留念,然而这段古城墙也面临即将消失的厄运。在高平二招旧址兴建的高平宾馆让这儿成为了工地,因资金短缺一直未能完工,一片荒芜。十几年前,此段城墙外兴建了运输小区,当时城墙尚未遭严重破坏。但后来运输小区靠城墙的一楼住户为了私建小平房,对古城墙开始蚕食,结果仅一两年时间,底宽十多米的古老城墙只剩下不到五十公分的薄薄土墙,也未见高平文物保护部门出面干涉过。只有东北角内侧尚有数米残存的砖砌残墙,也面临被垃圾掩埋的结果。近日,我再次考查高平古城时,在城西社区钟楼巷尽头的072号和074号院落内,发现残存有一段明代高平古城墙。此段古城墙有十几米长,最高处约三米,墙体剥蚀严重,斑斑驳驳,但能清楚表明城墙的走向和原本的风貌,为研究高平古城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证据。
一座古城,没有古城墙来烘托陪衬,就不能称为真正的古城。哪怕是一小段遗存都是弥足珍贵的,它是一座城市的年轮,是会说话的文物。当这一切都消失殆尽,我们拿什么来证明我们的城市有着悠久的历史?已经消失的我们无法挽回,但对幸存的一定要倍加珍惜,我们要呼吁文物部门应行动起来,保住这一段有着四百多年历史的古城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