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叠嶂处 鼓声入魂来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3-10 09:04:37

晋南的春天,是从鼓声里醒来的。
  

当料峭的风还盘桓在太岳山的余脉,一种独特的声音已在汾河两岸的村落间苏醒——那不是零散的敲打,而是从大地深处升腾的、结构分明的韵律。循声而去,你会在某个打麦场或古镇街口,遇见那让无数人屏息仰观的景象:八九张寻常八仙桌叠成塔状,最顶端不过方尺之地,一名鼓手却在其上辗转腾挪,手中鼓槌翻飞如燕,击出疾雨般的节奏。这便是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高台花鼓”,一种将平衡技艺推向极致的民间乐舞。
  

高台花鼓的核心在于“台”。这些取自日常生活的木桌,一旦被垂直叠加,便脱离了实用范畴,成为仪式的载体、空间的诗学。明代《平阳府志》载:“立春前一日,迎春东郊,社火中有登桌击鼓者,谓之‘探云’。”这里的“探云”二字,道出了此种形式的精神内核——对高度的渴望,对天空的问候。
  

这种垂直结构的形成,与晋南独特的地理人文密不可分。这里东屏太岳,西襟吕梁,黄河奔涌南下,造就了“表里山河”的封闭与自足。生活于此的先民,一方面需依偎土地精耕细作,另一方面又渴望突破盆地视界的局限。高台的搭建,恰是这种心理的物化:它以最质朴的农耕器物(桌),构建起通向垂直维度的通道。每一层叠加,都是一次向上的宣言;鼓手最终立足的顶点,则完成了从“在地”到“凌云”的精神超越。
  

高台花鼓是一个严密的力学系统。清乾隆年间《翼城县志》记述当地鼓艺:“其法,下者务稳,如磐石承鼎;中者务协,如榫卯相合;上者务灵,如猿猱度枝。”这段记载精准揭示了表演的三层结构:基层鼓手常呈半蹲马步,双腿如夯入土中。他们的鼓点厚重沉稳,频率约每分钟60拍,恰如成人心跳,为整个表演奠定生命节律。中层鼓手则需兼顾上下,扮演传导与缓冲的角色。他们的动作幅度增大,加入转身、换位等协作,鼓点增至每分钟90拍,如血液加速奔流。这种分层,暗合传统建筑“台基——屋身——屋顶”的稳定哲学。顶端的表演,实则是千百年经验凝结的身体智慧。鼓手需在无保护条件下,于不足一平方米的倾斜桌面完成“金鸡独立”“犀牛望月”“孔雀开屏”等传统套路。
  

高台花鼓的源流,可追溯至古老的祭祀传统。《诗经·唐风》中“子有钟鼓,弗鼓弗考”的吟唱,便发生在这片古称“唐”的土地。早期的鼓乐多用于祈雨、祭社。汉代董仲舒《春秋繁露》记载河东地区“设坛台,击鼓踊,以祈甘霖”,其中已有登高击鼓的描述。鼓声在当时被视作通天的媒介,高台则是缩短人神距离的阶梯。
  

唐宋时期,随着市民文化兴起,这种祭祀乐舞逐渐世俗化。元代散曲家张可久笔下“平阳歌舞,高台鼓彻明月夜”的描写,说明其已演变为节庆表演。至明清,结合了晋商镖局武术动作与戏曲身段,形成了今日所见刚柔相济的风格。鼓谱中也沉淀着历史层积:开场“太平序”舒缓庄严,源自祭祀乐段;中段“破阵乐”激烈铿锵,带有军阵遗风;高潮“丰收令”欢腾跳跃,则是农耕喜悦的直接抒发。
  

为何这种形式独在晋南生根发芽、登峰造极?答案是地理的封闭反而催生了精神的飞扬。清代学者康基田在《晋乘搜略》中指出:“河东地狭人稠,民性俭啬而内慧,其艺事常于限制中求超拔。”高台花鼓正是这种“于限制中求超拔”的绝佳隐喻——在有限的资源(几张木桌)、有限的空间(方寸桌面)中,创造无限的精神高度。
  

每次表演,都是一次集体的精神仪式。基层鼓手多由村中长者担任,象征经验与稳固;中层是壮年,代表力量与承传;顶端则常是少年,寓意希望与超越。这种年龄结构,暗合着家族绵延、文化接力的深意。当鼓声达到高潮,所有层次浑然一体,个人技艺融入集体韵律,恰如这片土地上一个个家族、村落,在历史长河中既各自精彩,又声气相连。
  

暮色渐合时,鼓声歇了。人们拆下高台,扛着木桌散去,如同卸下一座临时搭建的通天塔。那些桌子很快会回归日常生活——在院子里摆上晚饭,在油灯下供孩子写字。但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在击鼓者因用力而微颤的手臂记忆里,在观者被鼓点叩击过的心房深处,一种向上的力被留存了下来。
  

鼓台终会拆解,鼓声总会停歇。但那些被鼓点震荡过的空气,那些被姿态拓印过的天空,会记得——在这片厚重黄土之上,人们曾经如何以最质朴的方式,筑起通向云端的阶梯,用自己的心跳,擂响属于平凡生命的、不屈的节拍。


编辑: 张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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