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肉不如竹》
张宇凌 著 上海三联书店
该书是一本连接艺术、文学、时尚、影视和技术的视觉文化史。作者构建了一个立体空间,巧妙地拿“肉”与“竹”来隐喻“品味”问题。无论是法国的洛可可,还是英国的战争与艺术,作者从小处入手,揭示破坏与创造的辩证,以及波德莱尔意义上的“人工”与自然的差别。艺术作品正是在这种奇妙的空间并置和时间跨越中获得了新的生命。
18世纪是一个创造品味的时代,不仅仅是品味的内容,也包括“品味”这个概念本身。这个词的拉丁文词源“gustus”,原意为品尝食物味道。从16世纪开始,在法语中,开始用这个词表示对食物之外的东西的品鉴;从17世纪开始,出现了我们现在使用的那个含义,即审美的判断力。在18世纪,这个词成为各种讨论的一个关键词。
18世纪也适逢美食文化在法国的大幅发展。农业技术改革和后来重农学派的经济主张,把法国改造成为当时欧洲农业最发达的国家。而伴随着农产品的丰富,美食文化也开始兴起。有学者对现今留存下来的出版物进行了统计,在1700年到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前出版的作品中,有29%是关于烹饪和饮食的,而在这当中,有56.5%都出版于1739―1759年间。这些数字说明,当时大多数读书写字的人都绕不开“品味”这个动作,谁也别指望着把美学品味与美食品味分开聊。
启蒙哲人和主厨这两种新身份开始搅动社会生活。精神的火光和炉灶的热度,从身心两个方面锻造文化能量。人们的眼睛和精神,与他们的舌头和鼻子互相激励。
著名的启蒙艺评家狄德罗最强调艺术的“乱炖”。这个词原意是指用多种丰富的配料和酱汁来炖肉或海鲜。从这个西餐的基础概念,延生出了欧洲各地各具特色的炖菜。在这里,狄德罗则强调,艺术就是要把各种丰富的元素(色彩、构图、光线、内容)放进一锅,取得和谐,增进各自的长处,从而达到完美的“味道”。
而后开始为品味写专著的人在英吉利海峡两端排成大队,第一个站队型的来自“敌对”阵营:神父让·巴蒂斯特·迪博。他认为品味是心灵的第六感,先于一切推理,正如眼和耳的活动在一切感受中先行。
排在杜博身后的法国队里,有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孟德斯鸠在《百科全书》中的《论品味》更直接地强调,品味是主观的,先于理性,源于主体,甚至身体。但另一方面,品味是可以修炼的,它以理性为基础矫正自然倾向,最终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
英吉利海峡对岸的思想界,在18世纪跟他们的法国伙伴们度过了身心合一的激情期。1757年,埃德蒙·伯克发表《关于我们崇高与美观念之根源的探讨》,简称《崇高与美》,激烈地把品味归于个人激情,他的“崇高”观念突破了一般审美经验的范围。
同年,经验哲学家大卫·休谟发表了《论品味的标准》一文。他认为好品味需要健全的身心、敏感的想象力,以及“摆脱一切偏见”的鉴赏力。这道台阶就直接铺到了伊曼努尔·康德脚下。
康德是一个18世纪的典型人物,是“美学领域的杰斐逊”,“美”的独立宣言由他发布。但在美的实践中,他这个人也被误解最深。人们津津乐道于,比方说,他的生活空间里据说只有一幅画像,那就是卢梭的肖像。他说过,“有两样事情可以不必然要有意义,一样是音乐,另一样是笑声”,但他自己完全不热衷音乐,认为任何鸟叫都比人写的音乐好听。
但如果就此把康德划入无趣的类型,则是对人性的审美太过偏狭了。诚然康德几乎从不就具体经验发言,他对此只会简短一句话带过:“但我们现在不提这个。”但这样的态度正揭示出,作为个体的存在,康德并不是平和中庸的,而是极端的,就像所有试图发动精神革命的人那样。
这样一个人坚决地推出了《判断力批判》,认为审美判断具有“主观的普遍性”,而其独特性和重要性正体现在它虽然是主观的,但完全不是相对主义的,它有着自己的法则,那就是“不带任何利害的愉悦或不悦”。
在康德的意义上,品味不是不能争辩的,也不是没有好坏高低的。对于好品味,虽然这是出于你的主观感受,但这个感受也会是大家共通的感受,是人们会普遍认同的。“不带任何利害”也不是说艺术跟道德或政治无关,而是说,艺术不是道德或政治的从属或结果,而是作为一个独立领域与之发生关系的。
康德美学让启蒙思想跟新古典主义风格拉开了距离。艺术中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常常被认为是代替了洛可可风格,在18世纪中晚期跟启蒙思想更相结合。但新古典主义强调模仿和道德寄托,而在康德已经明确指出,审美判断应该不带任何利害得失的时候,这套有着明确道德训诫基础的风格就从新美学的根子上失去了立足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