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天真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9-11 09:55:45

一个人要有多么丰沛的内心,才能在四十年间,以民警、以货车司机这样的身份,在八小时之外构建起一个独立而完整的美学王国?

  

张玉文做到了。他生于1941年太行山间的沁县乱柳村,饮“沁州黄”米汁长大,自幼便对写字有一种“说不出个所以然”的痴迷。他喝着皇粮米汁走出山村,考上太原纺织大学,毕业后却当了民警,之后又调到物资储运公司做了司机;艺术是“副业”,身份是“业余”。但张玉文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从未被“业余”二字所困。1993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物资部首届职工书画展览在中国军事博物馆举办,他的书法获一等奖,国画获三等奖,同展夺取双奖,这在当年“为数甚少”。《山西日报》刊发了太原画院院长王步超的长文推介,标题是《张玉文书画作品印象》。那是他第一次进入主流媒体的视野,那一年他53岁。


  

1998年10月,太原举办了一场名为“新干线艺术沙龙”的现代书法展。展览名字取自日本高速铁路,发起者着意要求作品“新颖而富有创意”,以展示一种新的思想理念。参展作者多是二三十岁的青年,思想超前,手法新潮。惟独张玉文,已是年近花甲的中老年。而他的作品,那份天真烂漫,那份质朴率意,那份充盈着童趣的稚拙,一点不比青年人逊色。“新干线”之后,他成为这个现代书法群体中年纪最长的一员,与魏立刚等年轻人共同参与展览,彼此激荡。他列出自己倾心的西方现代抽象画大师:毕加索、克利、米罗、德库宁、克莱因、马蒂斯、塔比里斯。

  

他不写漂亮字,不画讨好人的画。他的字,歪歪扭扭如孩童涂鸦;他的画,色彩斑斓如梦境呓语。如果只看到“怪”与“拙”,便错看了张玉文。他的功底是极深的。数十年临池不辍,诸体皆备,融会贯通。他对传统的浸淫,是下了死功夫的。但他对传统的理解却极其通脱:“传统是一个流动的、逐渐生成的过程,永远在发展变化中。学习传统绝不能作为终极目标,只能作为创新发展的桥梁。”所以他师古而不泥古。他从古代无名氏的书法佳作中、从儿童写字的天真无邪中、从民间泥塑剪纸皮影中、从西方抽象艺术的点画线条中,得到大量有益的启示。他把版画的肌理效果引进水墨创作,线条与肌理的巧妙结合,极大地丰富了传统手法,拓展了作品内涵。


  

张玉文生前“不擅或不屑宣扬,艺名少为大众所知”。但在圈子里,尤其是一些名家眼中,他的分量是掷地有声的。梳理这些年来为他写文章的阵容,便可见一斑:王步超(太原画院院长)、田树苌(国家一级美术师)、王东满(著名作家)、周宗奇(著名作家)、陈为人(著名作家)、魏立刚(中国现代书法艺术学会副会长)、张锐锋(著名散文家)、杨新雨(著名散文家)、介子平(著名书画评论家)、孙以煜(散文家、收藏家)、许高哲(文物书刊主编)、病夫(诗人)、艺兴(生活晨报主编)、雪野(诗人)……山西文艺界不同领域的代表人物,以文章、以诗、以评、以序,为这个“草根”艺术家留下了跨二十余年的集体回响。而最动人的,是诗人雪野2008年为他写的那首悼亡诗:“我的邻居/是一位卖了血/换来纸墨画梅的人/大雪纷飞时/他将春天画得姹紫嫣红/临死之时/他将自己画得两手空空/他的名字叫——玉文”。

  

我与张玉文相识,是在山西古玩城开张,老板张拉发为吸引商户,特在一楼推出优惠政策:山西本地著名艺术家可免费使用大商铺半年。玉文受邀,在那里开了自己的书画铺面。我因诗人雪野也是古玩城的商户,几乎天天过去——古玩城楼上就有我写的好几块牌匾。以前对玉文的书法便特别留意,这下倒认识了,有些忘年交的意思。


  

他曾希望我为他写一篇文章,我也一直惦记着怎么写他。有一天他拿到田树苌先生写他的一篇文章,我觉得好,当即就推荐到《山西日报》发表出来。这也是我为玉文做的唯一一件事。而给他写文章的承诺,反倒耽搁下来。

  

突然有一天,有人说玉文走了。我震惊不已。我的诺言还没有兑现,他人却去了。

  

张玉文走了这些年,我越来越感到,像他这样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现在也有一些人,写的字画的画,也学孩童,也弄稚拙,但那是“大人装孩子”,是做作,是矫情,是超级的傻。而玉文的童趣,是天生的,是骨子里的,是进入创作状态时真正抵达了“童心状态”的本真。那不是技法,不是策略,是修为,是数十年淡泊名利、远离尘俗之后,生命自然抵达的境界。


  

艺术的本旨在求真。玉文用真情来创作,作品中自有一种朴拙本意,天真烂漫。他生前曾说:“写一手漂亮的字很容易,只要下到功夫,谁都会写。但是要写出自己的风格却很难。我这一生都在为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书画道路而艰难跋涉。”他找到了,代价是终其一生“仍为一介贫士”,生前藉藉无名。但他不在乎——“忍把浮名,换了浅斛低唱”,他要的只是“今人能与我宽些尺度,多几个人认同、喜欢我的作品,就足以了”。



编辑: 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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