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磨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5-26 10:24:59

人呐,要啥没啥的时候还挺乐和,衣食无忧了反倒总提不起精神来。

  

我机械地干完家务,找了一圈找不到事做,便靠在书房门口盯着老婆的背影出神。许久,她从案头的工作中挣扎出来,猛回头倒被我吓了一跳。“干吗呢你!”我用力挤出一个笑容:“抑郁了。”老婆白了我一眼:“没事儿找抽?”我抡起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麻。“疯啦?”老婆一时紧张起来,掰过我的脑袋:“别是真病了吧?”我没精打采地道:“这年纪,后悔的事儿没法补救,将来的事儿也说不清楚。单调乏味,每天都感觉眼前灰扑扑的。”她略感安心,继而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这人!状态总得自己调节啊。干点儿自己喜欢的,找乐儿都不会?”

  

“哦。”我应了一声。除了刷手机,我还会找什么乐儿呢?上网心不在焉地踅摸着,临近中午,还真看到个让我眼前一亮的玩意儿。

  

一个葫芦,巴掌大,细腰大肚。表面流光溢彩,红色的斑点周围萦绕着黑色和金色的花纹,如梦似幻。再往下看——大漆葫芦,还真不便宜呐!哟,居然卖材料包,且附赠漆艺教程?嘿,自己做一个,想来倒也有点意思。兴冲冲下单,立马点开教程链接,不知不觉地就看得入了神,儿子问我午饭吃啥,我头也没抬。这小子涎着脸过来问:“看啥呢?”我收起手机:“走走走,出去随便吃点,一会儿还有网课呢。”他嘟囔道:“饭也不做,就知道催人。”本想再说两句,一抬头就看见了他那没心没肺的样子。算了,说多少次也不听,何必呢?

  

日子又过了一天,材料包到货了。其间接送孩子六趟,跟孩子吵架六次,两平四负毫无胜绩。罢了罢了,不内耗、亲生的、都不容易。我一面安慰着自己,一面笨拙地按教程给葫芦上底漆、打捻。所谓打捻,是把漆料与一种细粉末调和在一起,然后用丝瓜瓤蘸了,在葫芦的表面点画出蜿蜒的纹理。等捻干透,再逐层髹不同颜色的生漆,从而造就纹理独一无二的成品,这便是漆艺中的犀皮工艺。生漆散发出一种奇怪的香甜气息,全神贯注下,心情果真沉静了不少。这工序需要特别仔细,以至于我险些错过了晚上接孩子的时间。只是略迟了三五分钟,又收获了他的一顿抱怨。我没吭气,儿子似乎颇感意外。回到家我也没再理他,而是忙着把支在架子上的葫芦移到刚布置好的简易阴干箱里。明天就能髹漆了吧?看起来也不难嘛。臭小子探头探脑地过来窥测,我赶紧把他拨到一边。“小心别蹭了!微毒,沾上起疹子!”他吐吐舌头:“玩啥不好?”我推了他一把:“去去去,几点了还不睡?”

  

在梦里,我似乎看到了成品的样子,诸般颜色纠缠,毫光流转如梦似幻。然而次日打开箱子,却见头天打好的捻全都皱缩了。怎么搞的,箱子里照着教程铺了湿毛巾,气温也基本合适啊?上网一查才明白,大约是湿度过大导致干燥过快。能怎么办,铲掉重新做呗!完事再次丢入箱子,这次我把毛巾拧成了半干。两天过去,捻子果然没有再起皱。只是干得极慢,才凝结了个面儿。我以为哪里又做错了,细看教程,却发现要干透起码得五天左右。若是慌里慌张直接髹漆,捻子怕是又要破掉。看来老师傅说的不错,这玩意儿啊,就是个考验耐心的水磨工夫。

  

髹一道漆便要等好几天,个把月的时间,我的心思全在葫芦上,倒是没空去说教儿子了。他却总没话找话地往上凑,还给我买了个大漆葫芦的半成品。那点小心思我猜得到,还不是快考试了怕又挨批吗?我拿起那个半成品,只需打磨无需等待。就像儿子的跳脱浮躁和漫不经心,都是我不喜欢的。然而如老婆所言,我的焦虑并无意义。髹漆让我产生了新的感悟,很难描述。如果非要说,那就是,他有他的葫芦,我有我的葫芦。

  

最后一道漆终于干透,正巧周五。老婆主动担起了接孩子的重任,让我有了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时间。不同颜色的漆层层覆盖,砂纸蘸着清水,从粗到细地荡过去。之前的堆叠逐渐变成了融合,单调之下的华彩显现了出来。

  

“爸……”儿子小心地叫道。我知道他这次肯定没考好,但我并不想说教。打磨已进入收尾阶段,我在葫芦上涂了推光膏,用掌心仔细摩挲着。

  

我笑了,笑得儿子一头雾水。我把他那个葫芦和一叠砂纸递了过去。“磨吧,磨到最后才知道它是什么样呢。”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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