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角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9-18 09:09:01

人的命运,常常藏在某个不起眼的拐角里。1990年底,我十五岁。那年,母亲赶上邮电系统乡镇人员“农转非”政策,全家迁为城镇户口,我也因此获得了报考技校的资格。若晚半年,我的人生列车必定驶向高中,转入全然不同的轨道。

  

1991年6月考试,7月收到山西邮电技工学校录取通知书后,父亲决定亲自送我去报到。按乡里孩子出门的惯例,他特意为我打了一口不大不小的木箱,刷了一遍青漆,用来存放衣物和干粮。母亲则只担心我吃不饱、冬天挨冻,往包里塞了许多干馍馍和一大瓶咸菜,还托远在同善的姐姐买来垣曲棉花,亲手缝制了一床厚棉被。那个夏夜,我常看见她在地上铺席,灯下塞着、垫着、压着棉花,认针引线,一经一纬地走,被面翻过来倒过去,比量半天,生怕短了尺寸。

  

9月报到那天,父亲和我一早便坐上乡里到县城的大班车。他背着包、扛着木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步幅大,每一步都踩得踏实。我提着行李紧随其后。先到阳城县城东关桥下的县运汽车站,再徒步走到西关长途站,买好直达侯马的午班车票。车子走走停停,在芹池、沁水、翼城歇过脚,临近傍晚才到达侯马火车站斜对面的汽车站。出了站,广场上接站的学生早已摆好桌子,拉着“山西邮电技校欢迎你”的横幅,等着那些从火车站方向接出来的新生汇合。凑够一车,便把大家送到建工路上的学校——坐的什么车,我如今已记不清。

  

负责接站的学生里,有位老家是阳城东冶的老乡,后来才知他叫裴育军,在邮政5班。他听见乡音,主动上前帮忙,声音洪亮,说话干脆,一边指路一边说:“都是老乡,别见外。”他跑前跑后,告诉我报到流程,引我登记、领铺盖、床单、被罩、书本和饭票,又指点我需要买脸盆、饭盆等的小卖部以及宿舍的方向。

  

宿舍在第三排302室,十人一间的大屋子。我睡上铺,父亲帮我收拾妥当,又领我买了几样日用品,特意加添了一把小锁和扫床的刷子。安顿好后,父亲便去寻找晚宿的住处,最后住进最近的501招待所——那其实是邮电部第七研究所的招待所。那晚,门口的篮球场灯火通明,球员们在围观者的呐喊声中拼命争抢,哨声不停,应是一场正规比赛。招待所条件虽简陋,但还算干净,价钱也便宜,两人一间,已是相对不错的歇脚地。

  

第二天八点刚过,父亲又亲自到校见了班主任张秀琴老师。张老师正在办公室整理新生名册,见有家长来,便放下笔站起来。父亲没坐,就站在桌边,用他那不太听得懂的阳城话说着。我只记住一句:“娃交给你了,该打该骂,你管。”其余对话全忘了。说完几句,他转身便走。

  

我送他到校门口,他又留了一点零用钱给我,便告别赶班车回老家。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不舍。一直看他右拐,身影消失在通往501招待所的那个拐角,我才转身左拐进校园。他中途是否扭头回望,我已记不清。那时的我,心里拧巴得很——自卑、胆怯,又夹杂着对外面世界的新鲜感,和对第一次离家独立生活的隐约向往。

  

我后来常设想,当我头也不回地走进校门时,父亲是不是又折返回来,朝这边望了好一阵才离开。父子俩从未交流过这件事,但我隐隐觉得,那一定是发生过的。

  

有些背影,就怕惦念;有些凝望,无法言说。

  

它们就那样立在岁月的拐角里,你往前走,总有一双目光注视着——就像校门外那个真实的拐角,一边通向更远的社会,一边连着刚落脚的校园。往哪边走,心都连着;步子,更得踩踏实,走稳当。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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