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岁的男孩因为学习问题与父母争吵后夺门而出,手机里留下一句“不活了”;14岁的孩子独自进山迷路,在深夜里冻得浑身发抖;3名女孩在酒店开房吸食丁烷,被处以行政拘留……这些事发生在同一个开学季。它们指向同一个问题:孩子们走进校门之后,有些东西并没有跟着进去。短视频的诱导、同伴的邀约、青春期的冲动、对危险的误判——校门挡不住它们,家长的视线也常常跟不上。
8月25日,临近开学之际,山西晚报·山河+记者梳理近两年发生在山西的涉学生人身安全事件,试图拼出校门之外那些被忽略的角落。


2025年9月,新学期刚刚开始。太原蓝天救援队接到求助:一个14岁的男孩在马头水乡燕子崖一带走失。救援队员连夜进山,在一处悬崖附近找到了他。男孩独自进山,没有带任何专业装备,手机没有信号,身上只有一瓶水。救援队员把他带下山,叮嘱了几句,以为这事就过去了。11月,同样的求助电话再次打来。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孩子,同一支救援队又进了山,第二次从山里把同一个少年带回平地。这次,救援队员对他说了一句话:“喜欢爬山可以,但这个年龄,先好好上学。”
类似的场景,在太原崛围山几乎每年都在上演。2025年3月的开学季,两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在没有成年人陪同的情况下进山,迷路后手机打不通,救援人员搜寻了17个小时。2026年3月,两名中学生看了网上的“探险攻略”,前往未开放区域,当时正值深夜,山区雨雪交加,两人被困断崖,浑身湿透。同年端午节,24小时之内,5名大学生先后被困,派出所民警几乎没有合眼。还有更离谱的——两名大学生跟着刚认识的“陌生驴友”去古交角子崖,结果跟丢了,困在深山里,最后被民警从火车隧道里救出来。
秋天是山西最好的季节,一个暑假没见的同学相约爬山,听起来再正常不过。但问题在于,很多人对“山”的理解停留在景区的台阶和护栏上,而山西的山,大多是野山。没有信号,没有路标,没有小卖部,天气可能在半小时内从晴天变成雨雪,一条看起来能走的路,可能通向断崖。那些看起来“很酷”的探险路线,剪辑师剪不掉救援队搜寻的十几个小时,更不会告诉你拍摄者自己也差点没出来。
另一个被低估的风险是水。2025年冬天,太原两名学生骑车上了汾河冰面玩漂移。冰面开裂,两人落水,遗体在一周内先后找到。同年7月,洪洞县一名17岁高中生在汾河边失联,家人等来的是DNA比对确认的消息。太原汾河露天游泳场,一名10岁儿童独自戏水时溺水,幸好旁边有人及时施救。警方每年都在提醒,但每年仍然有人进山,仍然有人上冰面,仍然有人野泳。


有些危险在野外,有些危险在家里。
新学年开始,课业难度提升,新老师、新同学、新环境——所有变化叠加在一起。亲子之间原本存在的矛盾,在这个阶段更容易激化。孩子觉得“他们不理解我”,家长觉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争吵,摔门,出走。长治市长子县13岁的小王,因为学习问题与父母吵架后摔门而出。家人随后收到一条短信:“不活了。”电话再也打不通。警方出动搜寻,最终把人找了回来。运城市绛县16岁女孩,与家人发生矛盾后离家出走,带走了家里的现金和手机。她拔掉手机卡,在不同地点之间辗转。警方找了72个小时,最终在女孩一个朋友家里找到她。
临汾一名少年离家出走,家人报警后,警方跨省追踪,持续11个小时,最终在酒店找到了人。这些孩子被找到时,大多安然无恙,但也仅仅是“无恙”而已。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长治市一县城一名15岁女孩在返校途中失联,家长报警后,民警在路边找到了晕倒的她。她搭便车返校,下车后突发头晕,体力不支倒在路边。没有人知道她在那儿躺了多久。
警方反复提醒:发现孩子失联,不需要等24小时,请立即报警。但更本质的问题是,那些选择出走的孩子往往不是临时起意。一个孩子说“不活了”,不会是因为当天被骂了一句。一个16岁的女孩拔掉手机卡、辗转多地、刻意消失,不会只是因为一次争吵。这些情绪日积月累,只是在某个时间点被引爆了。


开学后,同学之间重新聚在一起。周末约着去奶茶店、去KTV、去对方家里。有些东西就在聚会上流传:一个人拿出一支外形酷似电子烟的东西,说“试一口”,另一个人拍下来发到短视频平台,评论区里有人问“这是什么”,有人答“这个很爽”。
太原禁毒民警接触过一个女孩。她最初抽普通电子烟,后来觉得“不够劲”,抽上了加了依托咪酯的“上头电子烟”。民警描述她的状态:手抖,走路不稳,脾气暴躁,一会儿想跟人吵架,一会儿觉得活着没意思,想自杀。长期吸食,她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受到不可逆的损伤。依托咪酯是一种医用麻醉剂,2023年10月被国家列入第二类精神药品。但它已经被不法分子添加到电子烟里,外形与普通电子烟完全一致。2026年5月,太原杏花岭区检察院公诉了全省首宗涉依托咪酯毒品案,被告人贩卖含依托咪酯的电子烟弹,一审判了15年。
判决之外,更多的伤害正在发生。陵川县法院通报过一个案例:一名学生在朋友怂恿下吸食“上头电子烟”,长期滥用导致精神错乱,辍学在家,家里花光了积蓄为他治疗。陵川法院的一名法官说:“很多职校学生课余接触社交平台、外出兼职、聚会聚餐,最容易成为被围猎的对象。”
比“上头电子烟”更隐蔽的是“解压神器”。它的学名叫丁烷,打火机里的气体,一级高危易燃化学品。近期,这种产品在学生群体中备受关注,尤其是在短视频平台上,“气体冲浪”“解压气”“上头气”,被描述为一种“吸一口就能放松”的东西。不久前,山西3名少女在酒店开房吸食丁烷,被处以行政拘留。一名17岁少年长期吸食,永久性脑损伤。18岁的小郑吸食时遇明火,全身深度烧伤。
丁烷太容易拿到了。打火机、充气罐,超市、网店都可以买到,几块钱一瓶。放在书包里没有人会注意。它不会让人马上倒下,但每吸一口都在损伤大脑。一旦遇到明火或电火花,瞬间爆燃,在密闭空间里连逃生的时间都没有。关于丁烷的危害,网上能找到的信息并不少。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些医学报告和消防科普,远不如一条“吸完超爽”的短视频有吸引力。
校门之内有人管,校门之外谁来管?
关于开学季安全,警方一直在做事情。例如,开学季前后,太原市公安机关常态化落实校园高峰时段勤务机制,在全市中小学、幼儿园门口及周边重点路段科学部署护学岗,构建“定点值守+动态巡逻”的立体化护学模式。护学岗、一键报警、法治副校长入校、校园周边治安整治,加上防欺凌、防溺水、反诈禁毒的宣传,一样都没落下。但这些措施有一个清晰的边界:校门之内的事可以用制度和警力覆盖。校门之外呢?能管的首先是家长。但现实情况是,家长往往是最后一个知道孩子出事的人。这不是因为他们“不管孩子”。一名参与过多起未成年人搜救的民警告诉记者:“很多家长每天接送、每天做饭、盯着孩子写作业,但他们不知道孩子手机里装了什么APP,不知道孩子周末跟谁出去,不知道书包夹层里藏了什么。”在他看来,这不是某个家庭的疏忽,而是这个时代普遍存在的困境——孩子们进入了一个家长完全陌生的世界,而大多数家长还在沿用自己少年时代的经验去判断风险。
一名中学校长在接受采访时说:“现在的学生群体有自己的语言和传播方式,一套流行语、一个短视频、一个新的‘玩法’,可能两三天就传遍整个年级。家长完全看不懂,学校也经常后知后觉。”
日前,临汾市公安局发布的安全提示中特别提到:家长应定期查看孩子的手机浏览记录和社交动态,留意行为变化,发现异常及时干预。类似的提醒,各地警方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但除了这些,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一名民警说,在他参与的搜救中,绝大多数孩子被找到时并没有生命危险,但有些伤害一旦发生就不可逆了。“很多事如果家长早一点知道,就不会走到报警那一步。”他还说,其实很多危险迹象,一直摆在家长面前,大多时候,人们在事情发生之后,才学会了回头辨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