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保:我在福胜寺当文保员的第16年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6-30 10:36:47

6月13日,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晋南大地暑气蒸腾,新绛县泽掌镇光村西北隅,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福胜寺山门大开。封存近70年的三佛洞首次全域开放,三十余尊元明彩绘泥塑从漫长暗寂迎来光亮,釉彩温润,眉眼如初。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沉寂多年的古刹,变得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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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打卡首次全域开放的三佛洞


端午假期,游客依然络绎不绝。三佛洞一侧,一个身影走出来,左手拄着拐杖,一步一顿。他,就是福胜寺文保员,李天保,今年6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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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绛县福胜寺文保员李天保(摄/兰立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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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是不可再生的财富”


福胜寺修建于上世纪50年代的外墙上,几个醒目的红色大字——“文物是不可再生的财富”,落笔朴拙。那是光村书法界前辈、李天保的恩师孙文杰留下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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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胜寺门外显著标识“文物是不可再生的财富”


李天保慢慢地朝我们走来,“走,先去我写字的地方坐一坐。”他拐进一间矮小的屋子。一张旧木桌,几把旧椅,桌角摞着翻卷了边的字帖,墙上挂着书法作品,空气里浮着宣纸与墨汁经年不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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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保检查门锁(摄/兰立强)


福胜寺没开放之前,这里大多时候就李天保一个人。有人问他能习惯这种孤独和清静吗?他说,“习惯,很习惯,因为我从小就在这里生活、学习。”看书写字是他放松消遣的方式,这间不足10平方米的房间便是他的“书房”,也是他守庙16载里的精神桃源。


“来,快坐下!”他一边热情地招呼,一边用左手笨拙地收拾桌面。右手因幼年小儿麻痹落下残疾,始终无法伸直,旁人举手之劳的琐事,对他而言都格外吃力。农家出身,腿脚不便,灰暗的少年时光里,他遇到了时任光村学校校长的孙文杰。“孙老师是我的贵人”,孙文杰没有因他的残疾另眼相看,反倒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股不屈的韧劲。在老师的鼓励下,李天保立下了研习书法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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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保用左手撰写“行稳致远”四个字


孙文杰的赏识,犹如一束光照了进来。当时光村学校所在地就在福胜寺。书法的滋养、古寺的熏染,伴随着李天保的成长。右手不听使唤,李天保就练左手;左手运笔不稳,李天保就用牙齿咬住笔杆练“口笔”。废纸上一遍遍地描摹,嘴角磨出血泡、左手酸到抬不起来是常事,寒来暑往,他硬是练就了“左笔”“口笔”两项书法绝活。与此同时,对福胜寺的爱也在与日俱增。


日子久了,他的字在乡里渐渐有了名气。在光村,逢年过节、婚丧嫁娶,乡亲们总爱请他写对联、题福字。2015年,他作为唯一的乡村书法家受邀赴北京,在第三届全国乡村文明发展论坛上现场挥毫。2019年,为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他以左手创作百幅书法作品,在当地举办个人书法展。乡亲们喜欢他的字,更敬重他的人,亲切地称他“光村笔魂”。如今,福胜寺游客渐多,他也会为远道而来的人写上一幅字,当作这座千年古刹的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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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留下,因为我从小在这长大”


拿起福胜寺的钥匙前,李天保先拿起的,是刷墙的滚子。


那些年他在外面干装修,给人刷墙刮腻子。“活儿虽累,但尚能糊口”。直到有一天,亲戚捎来一句话:太原有个看门的差事,管吃管住,一个月1500元。这对当时的李天保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他动了心,也点了头。


而彼时福胜寺的文保员,一个月补贴300元。就在他收拾行李准备动身的时候,父亲倒下了。早年福胜寺是光村的学校,父亲一边给师生做饭,一边照看着这座古寺,从青丝守到白发。“父亲走得突然,和兄弟姐妹商量了商量,我得留下。”他退了太原的活儿,接过了父亲的钥匙,成了新一任守庙人。这一守,就是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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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保日夜守在福胜寺(摄/兰立强)


一天24小时,除了回家吃饭,他几乎都守在寺里。“每天早晚各巡查一遍,连走带检查,将近一个钟头。有时候睡下了,总惦记着哪扇门没关好,爬起来就到监控跟前去看。”监控室就是他的卧室,此前伴着李天保入睡的是监控室机器的“嗡嗡”声,10平方米的空间里,4台大屏幕,64个摄像头的图像滚动汇集。常人在这噪音里一刻都待不住,他却早已习以为常,“它响着,说明都正常,我反倒踏实。”


可监控看得见画面,看不见渗水。“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雨”,2021年的那场雨让李天保记忆犹新。连绵阴雨里,他房间的墙角先渗出水渍,他心里一紧,顾不上右腿旧伤发作的疼痛,披上雨衣就往正殿赶。


弥陀殿内,5米多高的元代彩塑静静矗立。他绕到佛像背后——渡海观音底座旁边湿了一块,地上已有些许积水。泥质彩塑遇水极易脱色脱落,一旦渗漏到造像上,就是不可逆的损伤。他立刻拨通新绛县文物局的电话,一边等支援,一边翻出身边能用的材料:红色塑料袋、方便面包装袋,一层层裹在低处的罗汉像上,再捡来瓦片盖住渗水的缝隙。在李天保和县文物局工作人员的努力下,为这座古寺守住第一道防线。


2024年夏天,几个年轻人兴冲冲地跑到福胜寺门口,跟他说:“大爷,这儿火了!”


《黑神话:悟空》火遍全网。福胜寺内一尊三头六臂的护法明王塑像,成了游戏里的角色原型。这处“藏在深闺人不识”的乡野古刹,一夜之间变成热门打卡地。四面八方的游客涌进光村,涌进福胜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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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绛县福胜寺护法明王彩塑


李天保不懂什么是“天命人”,可但凡有年轻人举着手机来问“明王在哪边”,他总能稳稳地指过去。“我不是专业的讲解员,只能给人家大概讲讲。”他总这么说。可过去没有讲解员的时候,就是他讲。游客听了会问“您怎么知道得这么多”,他只说“因为我从小长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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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绛福胜寺文保员李天保与文物爱好者相玉飞交流(摄/兰立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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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是一个人”


上世纪50年代福胜寺作为乡村学校使用,为保护洞内彩塑,对三佛洞实行封闭管护。如今,三佛洞首次全域开放,李天保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第一次见这些雕像时他才十几岁,一转眼几十年过去,别人看到的是文物,他看到的是“老邻居”。面对福胜寺“火了”,他笑着说:“最让我欣慰的,是越来越受关注,安全保护也越来越到位了,我也不再是一个人。”说到这,李天保向外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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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景平(左一)为游客介绍渡海观音


“咱们这尊渡海观音,也被称作‘中国最美菩萨’。”64岁的蔺景平正带着游客讲解。“我和李天保是老同学,兜兜转转,我俩在福胜寺成为同事了。”蔺景平年轻时在光村当老师,“上学时老师就教导我们要保护村里的寺庙、古民居,后来自己当了老师,也这样教育学生。”文物保护意识,是光村人从小种在心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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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假期,薛增禄在福胜寺给游客做讲解


今年70岁的薛增禄是福胜寺景区的主管。他从小在福胜寺旁长大,当过生产队长、团支部书记,后来担任光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主任,前后干了40多年。光村能成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离不开他的奔走。2024年福胜寺正式对外开放,游客越来越多,薛增禄又回到寺里,做起了讲解员。


如今,福胜寺的游客留言簿上多了一种特别的评价:这里的讲解员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头”,但讲起福胜寺的前世今生,却娓娓道来,充满热情……古稀老人的讲解就是文物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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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保日常巡查(摄/兰立强)


而李天保,依旧默默地巡查。本就腿脚不便,前两年一次巡查时磕了脚,肿得厉害,他便更多时间待在书房里写字。有人问他,写字和守庙有什么不同?“写字和守庙,都是我的爱好。文保员是我的工作,我就得把这份工作做好。”他觉得两件事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因为都是他离不开的。说着便从桌角抽出一张宣纸铺开,左手握住毛笔,落下去,一笔一画,写了八个字:“志存高远,行稳致远”。字迹遒劲,墨色饱满。


60多岁的年纪,到了该退休的时候。可他不想退。“这里就跟家一样。只要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我会一直干下去。真到了干不动那天,我也还是会过来看看、转转。”李天保笑着说。


走出那间矮小的房间,正午的阳光正烈,照在福胜寺的殿脊上,把整座古刹镀成一片金黄。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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