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必要把什么都归咎于成见,也不必刻意给自己贴上一个标签。与其对成见充满怨怼,不如思考一下你认为是成见的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签哥表情平和、语气轻柔,随着他的开导,要纹身的老孟的女儿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但小姑娘还有几分不服气,轻声嘀咕道:“凭什么纹个身在人们眼里就不是好女孩了?”签哥微笑道:“如果你纹了身,大家还是用之前没有纹身的眼光看待你。那你不是白纹了吗?”
小姑娘彻底语塞,一个人拿起纹样图集躲了老远。老孟擦擦额头的汗水,感激地赔笑道:“看样子,她是暂时不会有纹身的念头啦。然而……”老孟忽又显得有些尴尬。签哥注意到了他的不自然,直爽地说:“孩子已经是成年人了。总要让她看到,世界也有阴暗的角落。尤其是女生,这比单纯的说教有效得多。”老孟连连点头:“对对对,事教人呐,一教一个准!”
几杯茶下肚,老孟好奇地问:“我瞎打听一句。你们俩怎么认识的?”我看着签哥笑道:“陪一个朋友来洗纹身,感觉这人挺有意思,就认识了。”签哥也笑道:“倒没听你说过。”我感慨道:“我印象中,来这儿做纹身的,经你一劝几乎没有一个能做成。这不算有意思?”他神色如常:“只是给他们一段冷静思考的时间而已。”我问:“不应该是收钱做事就完了吗?”他抬眼望向我:“比如上次那个孩子,才十四五,下得去手?”我赶忙说:“你别举特例。这种年纪的,不告诉他家里、让他结结实实挨顿揍就不错了。其他人上门你也劝退,都是特例?”
“因为反抗、因为顺从,因为叛逆、因为忠诚。每个理由看似都独一无二,然而都是为了纪念自己认为很重要的某个人或某件事。”签哥换了个轻松的姿势,声音却变得不轻松起来。“其实很多人和事,都没有他们当时想的那么重要。或者真的很重要,但并非每个人都能用一生去认真背负。”
见气氛略沉重,签哥换了话题:“说点有意思的吧。有个老爷子,要在胸口纹‘不接受胸外按压’,说是死也不遭那个罪。他那老伙计正好反过来,非要把姓名血型住址紧急联络人都纹上。还有个小伙儿要纹过肩龙,劝了也不听。我就直接按住不蘸颜料给他戳了两下。那设备,恨不得一下一百多个窟窿。这下好,不用劝自己就哭着喊着不纹了。”“哈哈哈!”我们都笑起来。
“话说签哥,你自己可一个纹身都没有哦?”我抛出了一直想问的另一个问题。然而出人意料地,签哥沉默了。
“有的。”许久,签哥用力地点了点自己左臂的三角肌。“我……妻子吧,纹了她的头像。”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了过来,听到这里眼中一亮:“好浪漫哦!”我却注意到了那个“吧”字,只静静听他说下去。签哥强笑道:“我们没结婚。本来要结的,可惜,她不在了。”场面瞬间冷了下来,签哥还在笑,只是越来越苦涩。“我们算是青梅竹马,她成绩好我成绩差。中学那会儿我追她,她就趁机天天说教,要我好好学习。我们家条件挺好,早安排好了,毕业就出国学艺术设计。那我就没心思学了呀,就是追她追她,她却干脆不理我了。结果……”他顿了顿才道:“高三那年,我爸妈车祸,一下就都没了。”我们听得心头都是一紧,小姑娘已经捂住了自己的嘴。“她考上了一所医科大,我本来想就混日子算了,她就劝我复读,三两天一个短信。家里还有些积蓄,我也渐渐懂事了。于是就复读,第二年就考上了。我们异地恋四年,想她想得发狂,就纹了她的头像。她知道了还埋怨,说参军考公都不可能了。正好她要读五年,我说等毕业就结婚。然而临毕业,她却忽然要跟我分手。我气急了,反复追问为什么,她就告诉我说爱上别人了。当时我还想,这都纹身上了,算怎么个事呢?”签哥的笑容中忽然带上了泪水,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起来。“后来才知道,她得了脑瘤。什么爱上别人,都是骗我的!我去找她,说无论如何也要当他丈夫。她就说忘了吧忘了吧,我就说忘不了纹到骨头里了。”
签哥用力搓了搓脸,将小姑娘面前的纹样集收了过来。“也许你认为自己的理由很充分,但叔叔还是希望你能再多想一想。”姑娘已经听得泪水涟涟,签哥却又笑了。“不要哭嘛,我太太可比你豁达多了。她捐献了自己的遗体,还特意让我在她胸椎下面竖着纹了一行字。”
“纹的什么?”我们问。
“请沿此处切开!”签哥轻抚着左臂,站起身用力地舒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