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送葬之旅,跨越历史、神话与浩瀚太空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10-30 10:00:36

《一日长于百年》张会森 宗玉才 王有伦 译 天津人民出版社


本书是20世纪苏联文学史上的神话、现实主义与科幻构想融合得最惊艳的史诗杰作之一。小说借由萨里奥齐克大草原上的一场送葬之旅,跨越历史、神话与浩瀚太空,创造了文学史上著名的“曼库特(失忆人/精神奴隶)”隐喻。

在干涸的深谷和荒凉的田野里寻找食物是需要很大耐心的。一只饥肠辘辘会捕鼠的狐狸,跟踪着小野鼠匆匆跑过时留下的杂乱难以辨认的足迹,忽而用爪扒开土拨鼠的窝,忽而等待着躲在冲沟里的小跳鼠跳出来,好一口咬住它。那狐狸从远远的地方,缓慢地不折不挠地向着铁路走来。那条在草原上呈黑色、平平展展延伸开的路堤,既使它向往,又使它感到恐惧,因为那上面不时地有列车驶过,把附近的大地震得直颤,留下一股强烈刺鼻的煤烟味。

傍晚的时候,那狐狸卧伏在冲沟底部的电线杆旁歇息。它猫在一丛又高又密的深红色的秆茎中,身子蜷成一个草黄色的团团。它耐心地等待着天明,神经质地动弹着耳朵,谛听着低地的风吹动干枯的草茎发出轻微的飒飒声。电线杆令人生厌地呜呜响着,但是狐狸并不怕。电线杆响是响,但它们不会动弹,不会追逐它。

然而不时驶过的列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次次使它惊吓得直打战,从而蜷曲得更紧。由于贴身地面的震动,它整个瘦小的身躯都感觉到列车的重量和运行速度所形成的那种可怕的力量,那力量仿佛要把大地压凹。但它仍然尽量克制自己的恐惧心理与对煤烟味的厌恶,继续待在冲沟里,希冀着夜幕降临时铁道线上会相对安静些。

它很少跑到这地方来,只有肚子饿得咕噜噜叫时才会到这里来。

在列车来往的间歇里,草原上总是一片寂静,那寂静来得很突然,就像山崩之后一样。在那绝对的寂静中,狐狸捕捉着回荡在黄昏中的某种使它产生警觉难以听清的声音。那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野兽的声音,是气流发出的勉强能听到的声音——这声音预示着天气很快要发生变化了。狐狸本能地感觉到这一点,痛苦地畏缩在冲沟里。它想叫唤几声,抒发一下自己对某种普遍性灾难即将来临的预感,但是饥饿竟然把它的这种念头打消了。

狐狸只是在舔它那跑得肿痛的爪垫时有气无力地哀叫了几声。

那些日子里,晚上已经冷起来了,已是夏末时分,秋天快到了。夜里土壤很快就上冻了。到黎明时分,草原如同撒上一层白盐似的,蒙上了一层太阳一出即化掉的白霜。

对于草原的兽类来说,那个贫困、寡欢的时期来到了。那些夏天里在这地方出现的为数不多的鸟类不见了——有的飞向了温暖的南方,有的钻进窝中,有的跑到沙漠地带准备冬眠去了。现在每一只母狐狸都孤零零地走遍草原为自己寻觅食物,它们孤孤单单,仿佛狐狸崽子已经断绝了似的。当年生的狐狸已经长大,自己四处奔跑了,而现在离发情期还早,只有到了冬天狐狸才从四面八方往一块儿聚集。那时候公狐狸为了争配偶,用尽平生力气厮打……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狐狸走出冲沟。它终于等到时候了,听了听没有动静,于是就跑上路堤,沿着铁路忽而这里,忽而那里跑动着。它是在寻找旅客们从车窗扔出来的吃剩的东西。它得在路基坡面上跑动好长时间,一个一个地嗅那些有气味的、哪怕是不好嗅的东西,才能嗅到一点点可吃的玩意儿。列车运行的整个路途上到处都扔有废纸、报纸、碎瓶子、烟蒂、撬开的罐头盒子,以及其他垃圾。没有摔碎的玻璃瓶口中冒出的气味特别难闻,令它发晕。在头晕过两次之后,狐狸就想办法回避酒味了。一碰到酒味它就打个喷嚏,赶紧走开。

但是它等了好久,克服了自己的恐惧心理,孜孜以求的东西却像故意跟它作对似的,没有碰到。不过狐狸仍抱着也许能找到点什么充饥的东西的希望,于是仍不知疲倦地顺着铁路路堤跑来跑去。

它跑着跑着忽然停了下来,一只前腿还没落地,就惊呆呆地伫立在那里,好像遇到什么措手不及的情况似的。它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铁轨中间,在灰蒙蒙的月光下,简直就像个幽灵。那使它感到惊吓的遥远的轰鸣声还没有消失,不过暂时那声音还很遥远。狐狸夹着尾巴,犹豫不决地换了换腿,打算从铁道上跑开。但迟疑了一下之后,它没有跑开,反而急急忙忙地在路堤坡面上搜寻起来,仍然希望走运碰上点儿吃的。它嗅了嗅——嗬,这回可找到啦!然而这时一阵吓人的轰隆声由远方滚滚而来,越来越响。那是上百个滚动着的车轮和钢铁碰击汇合在一起的声响。狐狸刚迟疑了一刹那工夫,说时迟,那时快,拐弯处射过来两个火车头一前一后的灯光,强力探照灯把前面的整个地段照得耀眼通明,一下子把草原抹上了白色,无情地暴露出它那死气沉沉的地面。列车所向披靡地在铁轨上驶了过来。列车经过处带起一阵风,留下一股刺鼻的烟尘味。

那狐狸慌忙地向一旁跑开,不时地回头瞅一眼,最后吓得胆战心惊,腿一软,紧紧伏在地上。那带着会跑动的灯光的怪物轰隆隆、咔嚓咔嚓地响了半天才驶了过去。狐狸站起身,又撒腿跑了起来……

它喘过气来之后,又回到铁路边寻找食物。然而铁路线上又亮起了灯光,一对火车头拖着长长的一列满载的车厢轰响着驶过……

于是狐狸绕道在草原上跑了起来,决定在没有火车通过的地方跑到铁道上去……

在这个地方,列车不断地从东向西和从西向东行驶……

在这个地方,铁路两侧是辽阔无垠的荒原——萨雷-奥捷卡,黄土草原的腹地。

在这个地方,任何距离都以铁路为基准来计算,就像计算经度以格林尼治子午线为起点一样……

列车驶过这里,从东向西,或从西向东……



编辑: 郝晓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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