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读《昭明文选》,翻到卷五十六,在“铭”这一类下遇见了崔瑗的《座右铭》。古人制铭,多铸于鼎彝盘盂,记功勋,传子孙,字字都想不朽。唯独崔瑗这篇有些特别,它并非依附某件名器,只悬在座位之侧,宛若一面随手挂上去的素绢小屏。我忽然觉得,这才是“铭”字本该有的温度,不必惊天动地,只需日日相见,就算尽了本分。
崔瑗在东汉算不上显赫人物,既非三公九卿,也不是名动天下的文豪,可一篇《座右铭》让他在文学史上稳稳占据了一席。《昭明文选》的编者在卷五十六收录此篇,大约也是看中了它那份难得的素朴。通篇不过二十句,极少用典,无一字艰深,放在两千年前的文集里,犹如一枚洗得发白的旧玉佩,光泽不强,却经得起摩挲。
“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居全篇之首,语气平淡得仿佛叮嘱家常。细细想来,“道人之短”与“说己之长”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爱论人非者,多半也喜夸己是,嘴上刻薄者,心中必不宽厚。崔瑗把这两句并置一处,等于划出了一条为人处世的底线。管住那张嘴,既不对别人妄加评判,也不对自己过分抬举。道理朴素至此,反令人感到亲切。
谈到“座右铭”,妙就妙在这个“座”字。它不是藏在枕下的密函,也不是悬于中堂的匾额,不必正襟危坐去参悟,只要坐在那里,余光便能扫见。那是写给自己的纸条,是研墨铺纸时顺手的涂抹,因为日日相对,慢慢就沁进习惯里。崔瑗的高明处,正在于不把座右铭当作严肃文章来写,语气里的那份松弛,让道理不必高悬,自然容易落地。
今人书房里也常见这种小字条,或是贴着“不急”,或是写着“少言”,偏偏多半贴过就忘了。可见“铭”这件事,光写在纸上不够,还得“铭”进心里。所谓铭心,或许就是反复对视之后,文字从眼入心,猝不及防地冒出来。正要对别人的生活指指点点时,心头浮出“无道人之短”;正要自夸两句时,耳边浮起“无说己之长”。那一刻,座右的素绢才算真正活了。
《昭明文选》将这篇归入“铭”类,其实揭示了一个秘密:最好的铭文,从来不需要铜铸石刻。刻在座位旁的是字,刻在行为里的是铭;前者可以剜去涂抹,后者却在日复一日的自省中越磨越亮。崔瑗早已湮没于史册,但这二十句话仍像他留在桌案边的一盏旧茶,两千年后端起,犹有余温。
座右有铭固然好,心底有铭更难得。不必时时背诵,只需日日相对;不求醍醐灌顶,但能偶尔记起。当“不议人短、不炫己长”从墙上的字变成舌尖的止、心头的凛,这篇古老的短文才算真正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不在书卷里,而在每一个愿意与自己温柔相处的人生命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