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古、先秦时期,华夏以中原为核心,形成“东夷、南蛮、西戎、北狄”的四方族群称谓体系。这套分类长期主导后世对上古民族格局的认知。值得深究的是:夷、蛮、戎、狄,全部是华夏对周边族群的他称,而非四方部族的自称。上古四方部族普遍有成熟的社会组织、物质文明与口头传承,却大多没有创制成熟文字,无法形成本族群的历史叙事。由此造成中国上古史“单向书写”的史学特征:我们只能看见华夏如何定义周边四方,却看不见周边四方如何认知华夏。山西作为华夏与戎狄交融的核心腹地,留存大量文献记载与考古实证,能够充分印证上古族群多元共生、交往交融的真实面貌,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坚实的上古史支撑。
《礼记·王制》载:“东方曰夷,南方曰蛮,西方曰戎,北方曰狄。”这一经典论述,构建了后世两千余年对上古天下格局的基本认知。长期以来,大众叙事容易将“夷蛮戎狄”理解为血缘种族的区分,或将四方部族视为文明滞后的边缘族群。
现代史学与考古研究已经形成共识:华夷之辨,核心是文化礼制之别,而非血统种族之隔。所谓诸夏、夷狄,是动态可变的文化身份。韩愈《原道》概括《春秋》之义曰:“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此语道出了先秦族群融合的根本准则。
与此同时,上古史存在一个长期被忽略的关键问题:历史叙事话语权的绝对不对称。以炎黄谱系为主体的中原华夏,独占成熟文字体系,拥有甲骨文、金文、简册文字,持续记录族群格局、战争交往、礼制变迁。而上古、先秦戎、狄、夷、蛮各部,大多无成熟文字系统,其族群称谓、自我认知、族群历史,仅靠口耳相传,无法固化传世。
这就形成了上古史最大的叙事特征:所有的族群命名、族群定性、历史记载,全部来自华夏视角。我们拥有完整的“华夏看四方”的历史,却迄今尚未发现“四方看华夏”的历史。
学界已有相关讨论。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王震中提出“夷夏互化融合说”,指出上古族群之间是双向互化,并非单向同化,华夏共同体是在四方族群不断汇聚交融中逐步形成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徐良高从考古学视角指出,古代文献中的“戎狄”是商周时期中原人对西方和西北方“非我族类”人群的泛称,包括不同认同、来源和生产生活方式的族群,文献记载中的“四夷”带有中原文化中心观的视角局限,并不完全等同于四方族群的自我认知。
现有研究多立足于全国宏观层面展开论述,立足山西晋国地域,结合出土考古遗存对“单向书写”这一现象做系统实证的成果尚不多见。山西地处黄河中游、表里山河,是夏墟核心、晋国始封之地,也是上古华夏与北狄、西戎交错杂居、深度融合的核心区域。本文依托山西五组上古史实,对上古族群单向书写、多元交融的历史本质展开具体考察。
一、山西先秦实证:戎狄文明的真实性与叙事的单向性
(一)启以夏政、疆以戎索:西周最早的多元治理范式
《左传·定公四年》记载卫侯祝佗追述周初分封事,周成王封唐叔虞于夏墟,赐治国方略:启以夏政,疆以戎索。 此为西周官方定型的、兼容华夏与戎狄的开国国策,也是山西上古族群共生的第一证据。
所谓“启以夏政”,即依托本地夏代遗留的农耕礼制、民俗传统治理夏墟土著;“疆以戎索”,即尊重戎狄部族的生产习俗、社会组织与治理规则,不以单一周礼强行改造边疆族群。邱文选、范全红在《从“启以夏政,疆以戎索”看周初唐国社会》(《晋阳学刊》1996年第4期)中指出,唐国境内族群结构高度复杂,夏人遗民、周人贵族、戎狄部落三者杂处,周王室的这一制度设计,正是对当地多元族群现实的务实回应。
西周初年的山西南部,绝非纯粹华夏之地,而是夏人遗民、华夏封国、戎狄部落交错杂居的多元社会。周王朝官方主动采取双轨治理,承认戎狄族群的社会合法性,充分证明:上古戎狄并非野蛮外族,而是长期定居、拥有成熟秩序的本土族群。
这套完整的治理制度、族群格局、政治策略,全部留存于华夏典籍。戎狄族群没有文字,没有留下任何自我记载。戎狄如何看待周人分封、如何认知华夏礼制、如何理解双边治理,无一字传世。这就是我们所说的上古族群叙事的单向性。
(二)晋狄世代联姻:血缘交融背后的叙事缺失
春秋晋国,与北狄部族长期通婚,是华夏与戎狄血缘融合的典型范例。晋献公迎娶狄族狐氏之女,生公子重耳;重耳流亡十九年,依托狄人部落庇护,娶狄女季隗,长期生活于狄族群环境之中。晋国名臣狐偃,姬姓狐氏,其先祖融入狄族形成“大戎狐氏”部落,狐偃之妹大戎狐姬即晋文公生母。狐偃兼具华夏贵族与戎狄联姻的双重身份,入晋后辅政晋国、成就霸业。
从血缘谱系看:晋文公本身就是华夏与北狄混血的王族。晋国朝堂大量狄裔贵族参政,戎狄文化深度渗透晋国政治、军事与社会。《左传》载晋国“戎狄之民实环之”,山西博物院研究院任晓晶据此指出,族群通婚是晋国社会常态,戎狄人群深度参与晋国的国家发展进程。
然而,所有联姻记载、人物事迹、族群互动,全部出自《左传》《国语》华夏史官手笔。狄人拥有完整的贵族体系、婚姻制度、族群礼法,却无一字自我记录。狄人称华夏为何、如何认知晋国、如何看待联姻交往,完全淹没于历史长河。
世人只知华夏史书定义的“北狄”,不知北狄族群真实的自我认同。
(三)魏绛和戎:和平交融的华夏单方记录
晋悼公时期,司马魏绛力主“和戎”国策,摒弃长期征伐思维,推动晋国与北方戎狄部族和平互市、盟约共处、边界安定。《左传·襄公十一年》载晋悼公对魏绛言:“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
和戎政策,是先秦中原政权与边疆族群制度化和平交往的典范。戎狄部族拥有稳定领地、人口、商贸需求与部落联盟体系,具备与中原大国平等缔约的社会实力,绝非散居蛮荒部落。
但所有盟约条文、交往细节、政策得失,皆为晋国史官记录。戎狄各部无文字存史,其缔约诉求、族群立场、和平愿景,没有任何原生文本留存。上古族群交往史,成为纯粹的华夏单边叙事。
(四)赤狄潞氏邦国:高度文明却彻底失语的狄人政权
春秋时期,今山西长治、潞城一带的赤狄潞氏,是北狄体系中实力最强、社会发育程度较高的邦国之一。潞氏建有都城、贵族体系、礼法制度、青铜手工业,长期割据晋东南,与晋国分庭抗礼。
晋景公十一年(前594年),晋国派荀林父出兵灭潞氏,此后数十年间陆续吞并甲氏、留吁、铎辰等赤狄部族,赤狄民众大规模融入晋国华夏体系,成为华夏族群的重要组成部分。
考古证实,晋东南潞氏遗存兼具中原礼器与北方戎狄器物特征,手工业成熟、礼制完备、社会组织严密。赤狄拥有邦国文明,却无一字文字传世。值得注意的是,潞氏已具备城市、礼制、青铜冶铸等文明要素,但迄今尚未发现其本族文字遗存——这并不必然意味着潞氏完全没有文字,而是说目前考古尚未提供相关实证,其历史记忆未能以文字形式固化传世。
今天我们所知的潞氏历史、兴衰脉络、战争始末,全部来自华夏史书。强大的狄人邦国,文明真实存在,族群真实存续,最终在传世文献中基本丧失了自我话语权,只留存华夏赋予的“赤狄”标签。
(五)原平塔岗梁戎狄墓葬:无文字文明的实物实证
晋北忻州原平塔岗梁东周戎狄墓葬,是山西北部戎狄定居生活的核心考古遗存。墓葬出土典型戎狄风格琵琶形嵌金铜带钩、车马器、饰品器物,同时出土大量与晋国中原器物高度同源的礼器与生活用具。
考古结论明确:春秋至战国早期,原平、代县、忻州一带,戎狄部族长期定居,农耕与游牧兼具,手工业发达,与晋国保持高频双向文化交流。
这批戎狄先民,有固定聚落、墓葬制度、审美体系、生产技术,社会形态成熟稳定。但整片墓葬未发现任何戎狄本族文字、刻符记事遗存。
他们的族群名称、自我称谓、世代谱系、文化理念,完全无法自我留存。后世只能依据华夏典籍,将其统一归类为“北狄”。器物能证明其文明高度,文字缺失导致其彻底丧失历史话语权。
除上述五处实例外,山西大河口霸国、横水倗国墓地同样值得重点关注。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原所长、研究员谢尧亭通过考古发掘证实,横水墓地应属媿姓狄人,而大河口霸国墓地“可能也是媿姓狄人的墓地,只不过它与横水墓地的人群是狄人的不同分支”。霸、倗两国拥有完备的青铜礼器和铭文,具备铭文记事能力,但在传世文献中几乎完全失载,只能依靠考古材料复原其历史面貌。这一现象揭示了“单向书写”的另一重维度:即使戎狄族群拥有铭文记事能力,传世文献依然可以将其彻底忽略——单向书写不仅是文字有无的问题,更是话语权分配的问题。
二、上古单向书写的史学本质与当代认知校正
(一)夷蛮戎狄是文化他称,绝非种族定名
综合山西五组实证可以确定: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全部是中原华夏的方位性、文化性他称,不是四方族群的自我命名。
先秦不存在固化的“少数民族种族”,只有不同礼制、不同生产方式、不同地域文化的族群共同体。山西境内的戎狄,有邦国、有城市、有手工业、有礼法、有贵族体系,文明程度极高,只因未行周礼、未用华夏文字体系,便被华夏体系归类为“狄”。
一旦其接受中原礼制、融入华夏体系,即可顺利转化为诸夏,晋国吸纳狄人、秦人脱戎入夏、中山国华夏化,皆是铁例。王震中“夷夏互化融合说”强调,夷夏之间并非简单的一方同化另一方,而是双向互化,华夏共同体如同滚雪球一般,不断吸纳四方族群,逐步壮大。
当然,也应注意到,金文和甲骨文中已有“犬”族自名为“犬”、“狄”族自名为“狄”的记录,《国语·晋语九》亦载白狄鼓国之臣夙沙釐对晋人自称“臣委质于狄之鼓,未委质于晋之鼓也”,说明“狄”在某些语境下可能是狄人的自称而非纯粹的他称。这些零星反例恰恰证明了“单向书写”的局限——即便有个别自称或铭文遗存,整体上仍无法形成与华夏典籍等量齐观的系统性历史叙事。
(二)文字不均衡,造成上古史话语权绝对倾斜
华夏拥有成熟汉字体系、史官制度、典籍传承,掌握历史定义权。四方戎狄夷蛮,有文明、有社会、有历史、有传承,唯独尚未发现文字固化和记忆。
由此形成千古史学偏差:我们看见的上古族群格局,是华夏筛选、华夏定义、华夏书写的格局,并非上古社会的全部真实。当然,我们也要客观看待这种“单向书写”,这是上古时代文明发展不均衡带来的客观历史局限,不等于中原华夏对四方族群的主观歧视。《礼记·王制》也明确提出“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承认各方族群习俗差异是地理环境造成,并非高下优劣之别。
三、重构多元一体的上古中华史观
依托山西上古多重文献与考古实证,可以彻底校正传统史观偏差:
第一,夷蛮戎狄不是外族,是中华文明的本土多元源头。山西戎狄、白狄、赤狄,皆是华夏共同体的上古组成部分,是后世中华民族的先民分支。
第二,上古史的“华夷之别”是文化动态之别,而非种族优劣之分。无文字不等于无文明,风俗不同不等于族群落后。
第三,上古史的单向书写,是文明发展不均衡造成的历史局限,不是族群高低的证明。
山西表里山河,见证了华夏与戎狄千年交往、交流、交融。从唐叔虞的多元治理,到晋狄血缘融合,从魏绛和戎的和平共处,到赤狄、白狄最终汇入华夏,完整呈现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生成逻辑。
破除单一华夏本位叙事,正视上古历史“单向书写”的史学局限,以考古实证补全失语的族群历史,是新时代正确阐释中华民族共同体上古源流的重要路径。传世文献为我们打开了一扇观察上古世界的窗口,但我们也应当明白,窗口之外,还有大量没有被文字记录下来的历史声音,需要依靠考古材料去倾听、去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