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心中的三把火 眼中的三汪泪

——品读《红楼梦》第三十三回


王 慧


《红楼梦》第三十三回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宝玉挨打,从第二十八回起便开始铺垫,将近四万字,终于到达了。这未必只是作者的精心构思,有时也是生活的真理,在一件重大的事情发生之前,其实一些预兆和隐患早就埋下了,所以老子才说“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对于青春期的宝玉来说,前几回的性情之燥热,处事之浮夸,挨这顿打是迟早的事。只是这挨打的理由,虽也沾边,但又不完全符合实际,挨打的严重程度,全都来自贾政的想象和他人的构陷,确实有点冤假错案的感觉。

贾政这个老爹形象,是中国传统社会中典型的严父形象,他常常在外人面前,苛责自己的儿子,要求儿子起到一个“优良展示品”的功能。贾雨村来拜访贾政,想见宝玉,贾政就要求儿子出面应答。但是宝玉心中不待见贾雨村,因此应答起来懒懒的。贾政便觉气愤,只是外人在场,不好发作,等到客走,他回来刚好撞见宝玉,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便趁机骂起来:“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嗐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私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唉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民间社会常见不得孩子没个精气神,尤其是看不惯小孩子叹气,因为觉得晦气,所以常常要骂。贾政也抓住这一点开始数落宝玉;二则贾政批评宝玉会客不及时,应对不积极,既没有大户人家的风范,又显得怠慢了客人;三则贾政觉得宝玉身在福中不知福,认为他所得的一切爱与宠都是贾府中最好的,为何还要这般不满足,不进取。贾政不知宝玉的心事,“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贾政本来只是骂两句就过去了,宝玉的这桩冤案也就收住了,谁知宝玉无所回应,做父亲的感觉颜面无光,苦心受到辜负,于是心中的第一把火开始点燃。这火点燃之后还没有发泄,便来了第二通火。

原来是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于是便勾出了宝玉和琪官的交往一事。这个事对贾政来说,“又惊又气。”他的一生读正经书,做正经官,本以为生了个不省事的宝玉,只是淘气和乖谬罢了,怎么能够想到他私底下的“恶趣味”。就算知道宝玉喜好结交戏子,这也没什么,只是琪官不比别人,他是忠顺王府的人,现在那边的史官前来找贾政要人,宝玉撒谎想瞒过去,谁知人家当场戳破,逼得宝玉只好说实话。这一系列的操作,无异于儿子给别人递了个机会,让别人当着宝玉的面来打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脸,贾政顿时觉得自己教子无方,颜面尽失。除此之外,宝玉与琪官的交往,弄得人家上门来要人,这里面还触及贾政所在的官权世界的规则,相当于儿子不懂事,触犯了比自己高一级官员的利益,为自己的仕途生涯埋下了隐患,所以贾政厉声喝道:“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最后,贾政“气得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要是送走了史官,贾政能回来问问宝玉其中的详略真伪,也许他的火不会那样大,宝玉也不至于遭受一次错案。谁知这第二通火也被搁置了,新的更大的火被人点燃了。


贾政“才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于是贾政趁着火气,把贾环骂了一顿,贾环解释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贾环顺势开始造谣告状:“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第三把火就这样被小心眼儿的贾环给点着了,他给宝玉身上安了一桩假案,贾政焉能不生气,世世代代以仁慈宽厚为旨的贾府,竟然发生了人命事件,而且还是因为儿子为非作歹,才闹出这样有辱家门的事来,贾政到这个点儿,连丝毫求证的心都没了,前两处积攒下的火气,加上这一回,一起发作起来了,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


贾政心中熊熊烈火,除了化作怒不可遏的谩骂,还化作赐给宝玉的一顿毒打,还化作自己的满面泪痕。“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这个“满面泪痕”,是非常真实又容易被人所忽略的细节。我们满以为贾政只是个迂腐的封建官宦,其实他是贾府中少有地想着家族前途命运的人。他对宝玉的训斥虽然显得太过严厉,但仍不失为一个深爱藏于心、威严表于外的父亲。他也懂得人情世故,明白真情与假意,深谙社会各个场合的言辞规范,若不是有家族隆兴的指责在身,他对宝玉身上的“歪才华”也是极为认可的;若不是家里其他同辈男性都失责渎职,贾府的命运未必会陡转直下。相比于宁国府的男性们修道的修道,昏聩的昏聩,无能的无能,父不像父,子不像子,贾政这样严格教训宝玉,以免他起邪念,走歪路的教育主张,还是值得赞赏的。再说贾政也不是一味撒气,他的“满脸泪痕”,有着对家族命运的堪忧,有着对儿子不肖的失望,更多的是对于自己教导无方、以至家门受辱的自责与愧疚,同时,也肯定有着对爱子身受鞭笞的不忍与无奈。

等到贾政见了宝玉,“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贾政把问题想得过于严重了,“弑君杀父”都用上了,所以吓得众人赶紧去找王夫人,“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在王夫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下,贾政没有再继续打了,其实已经无法再继续打了:“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王夫人又是心疼宝玉,又是想自己逝去的大儿子贾珠,一边哭一边念叨,“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后来李宫裁也放声哭起来,“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一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贾政,此时连连落泪,心中的痛与爱都无须再说了。王夫人所哭的,也是贾政所苦的。王夫人爱宝玉,疼宝玉,贾政何尝不爱惜宝玉呢?但是他不能不教训,作为一家之主,如果再没有这种责任意识,那这个家更是乱得毫无章法了。总之,打宝玉时,贾政心中的理胜过了情,但是在王夫人的哭诉中,他心中的情被唤起了,于是不再打了,只是落泪,这泪水中,不能不说没有悔恨。

“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所谓一物降一物,贾母一到场,贾政便难以再耍“威风”了,古人之关于“孝”,在这里表现得明明白白:“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上前躬身赔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可不是吃素的,三言两语就让贾政无地自容,又是“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又是“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又是“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每一句话说下去都客客气气的,但其实对贾政来说都如同诛心,他不得不“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贾政,此时第三次落下泪来。面对慈母的批评,贾政又痛悔又自责。痛悔的是自己时时处处注意“孝”,但贾母的一番话,显然是生气不已,让母亲如此生气,是自己的大不孝,为什么要打儿子以让老太太伤心呢?自责的是自己嫌儿子不争气,一顿毒打,可是在母亲面前,自己没有教育好儿子,不也是“不肖”吗,何故要用打来显示自己的威严呢?还有一重深意,便是“养儿方知父母恩”,自己教育宝玉都这样左右为难,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那么贾母他们曾经养育自己的时候,又何尝容易呢?因此,这五十岁上下的老儿子,不由得在母亲面前流下泪来。

总之,这一回,父子俩一个受皮肉之苦,一个受内心之苦,都不容易。正如脂砚斋批:“严酷其刑以教子,不情中十分用情”,无关乎对错,都是天下苦情人。



编辑: 徐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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