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与明清文学》节选 | 钱谦益因何欲扳倒王世贞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8-03 09:39:32

该书以明代嘉、万时期文坛领袖王世贞及其影响扩散为研究对象,世界范围收集署名王世贞的著述4000多卷,首次梳理出王世贞著作的清晰面貌,重新评价王世贞及其在明清文学发展中的地位、功用。作者认为王世贞的文学理论与创作富赡博大,雄浑苍茫,雄贯一代,复古而求新变古,王世贞是明代文学发展历史中一位集合型、枢纽式人物。

  

钱谦益反对前后七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主张“各出杼轴”,只不过是他攻击七子派与王世贞而打出的一张王牌。事实上,钱谦益不宗唐却宗宋,不宗李、杜,却宗苏、欧,二人皆为复古派,一个诗宗唐代李白、杜甫,文宗《左传》《史记》,而对其他朝代则采其佳者,多多益善。一个以宋代苏轼、欧阳修为宗,其他广采。二者所学的标杆不同。然而细究之,宋之诗不及唐诗,宋之文不及《左传》《史记》之文,优劣自见。钱谦益的文学主张并未比王世贞新奇或高明。二人各有所自,各有所见,无论高低,只需以诗文作品定高低。无须你是我非,更不必你死我活。更何况王世贞与钱氏家族世代交好,钱谦益自幼花大气力读人家的书,是早年的书本之师,更是长辈,且已逝久矣,而钱氏一再诋毁,不择手段,这又为何?学术界向来觉得是个谜。更重要的是钱氏所为给王世贞带来了极大伤害,人家躺在地下,又不能辩白一言半语,更给学界特别是后来的文学史、史学史、学术史带来的极大误读和混乱,成为一桩不小的公案。所以笔者有必要说上几句。

  

钱谦益的几部重要书籍给人最深的印象便是诋毁王世贞。诚如王渔洋《带经堂诗话》所言:“钱牧翁撰《列朝诗》,大旨在尊李西涯,贬李空同、李沧溟。又因空同而及大复,因沧溟而及弇州,索垢指瘢,不遗余力。予窃非之。”钱氏这个目标与态度很明确,与人相交,每涉及相关的人必言,每阐发主张必言,且创造了诸多出自他自己之口的关于王世贞的公案。他公开表示一生在诗评方面最反对的人是王世贞:“余之评诗与当世牴牾者,莫甚于二李及弇州。”何止是评诗!评文、撰史、考据也无不如是。态度也由起初的温和至后来愈来愈张扬、跋扈。

  

他虽有胸心、毅力,但颇有些“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之感,于是采用巧妙的办法,用王世贞攻王世贞,借反对王世贞的人特别是宗宋派来一起扳倒王世贞,于是污名一个接一个泼向王世贞。他虽然没能扳倒王世贞,却在王世贞脸上抹了许多黑,坏了他的名声。


《王世贞与明清文学》许建平 许在元著 上海三联书店

  

但读者千万不要认为钱谦益是王世贞的反对派,与王世贞毫无共同点。相反,透过他行为的表象,则可以看到表象背后王世贞的影子。他所以未能斩断王世贞的影响,原因至少有三个。其一,他是用王世贞反对王世贞。钱谦益高举的古学旗帜,其根基一部分仍然是他从小烂熟于胸的王世贞的“前后《四部稿》”;他于《列朝诗集》中一面诋毁、漫骂王世贞,一面评价诗人又常采用王世贞的评语,不是“王元美云”,便是“王元美诗评曰”,或曰“元美谓”。其二,钱谦益并未完全突破王世贞的诗学思想,更无替代王世贞诗学观的新体系。钱氏要击败王世贞,需用新理论、新思想来替代七子派,而钱谦益并没有建立起自己的诗学体系。他大讲特讲的文学批评思想,或来自公安派,或来自七子派和唐宋派,是复古派与公安派的混血儿。他所以宗宋,所以极赞嘉定宗宋派,实为借科考之时文以还魂!时文要宗经,时文要标榜理学,时文要议论,时文要有章法,更要有气势,一句话,时文更近宋人之文。他所赞赏的唐顺之、嘉定诸君子及其同类艾南英皆为时文大家,而这正是七子派所摒弃的低格而耻以为之的。钱氏与艾氏遂以攻击七子派特别是其中影响最大的王世贞,以改旗易帜!他叫喊最多的是情与境“交相击发”“穷于时,迫于境”“境会相感”“情伪相逼”而有真诗,而有真情。这个主客体触发论远则来自司马迁的“发愤说”,中则李梦阳“情者动乎遇者也。……遇者物也,动者情也,情动则会,心会则契,神契则言,所谓随遇而发者也”,更似王世贞“所愿更益充吾学,养吾气。气完而学富,遇触即发,有叨必应”,很难看到他自身特有的诗学思想体系。其诗文创作虽以才学胜且多有可观,然总体未能越王世贞而上,诚如清人魏裔介所评论的,“盖明季,河朔学者仅有赵高邑,而江南自王弇州后,亦寥寥乏人。钱牧斋虽称博洽,然驳杂不精,语多骂詈,且诗落宋人熟套,不足观也。”其三,钱谦益的官品人品极恶,学品之恶不亚于官品,士人不愿与之同列。明史大家吴晗先生说:“人品实在差得很,年轻时是个浪子,中年是热衷的政客,晚年是投清的汉奸,居乡时是土豪劣绅,在朝是贪官污吏。一生反反复复没有立场,没有民族气节,除了想做官以外,从没有想到别的。”他后来积极反清,或也离不开“政治投机”的可能。他之所以能成为“王世贞后,文坛最负盛名之一”的人,全赖他的才华与博学,特别是史学与考据学,以及文学长于七言律诗,又继王世贞后,倡北宋诗文。如张廷玉《明史》云:“至启、祯时,钱谦益、艾南英,准北宋之矩矱,张溥、陈子龙撷东汉之芳华,又一变矣。”但比之万历时期,明显走了下坡路,总体而言并未超越王世贞。

  

关于钱谦益一生的文学活动特别是由宗唐到宗宋,由师承王世贞之学,到打起反王世贞的旗号,其间不能不说他对王世贞文学观有一个大的误解,即把学王世贞因才情不高、学问一般的一批中下层文人表现出的弱点,皆归结于王世贞身上,遂对宗汉魏盛唐的观点产生误判。王世贞学古人诗分为“宗”与“用”两类,所谓“师匠宜高,捃拾宜博”。对于苏轼的态度,王世贞认为“虽不能为吾式,而亦足以为吾用”。中唐之白居易、宋之“欧、梅、苏、黄”,元明诸多名家,无不采而“以彼为我”。人们以为仅学秦汉与盛唐,眼界太狭窄,是混淆了王世贞“宗”与“用”的界线。其次,复古派讲师法,只是学习古人,并不是主张字摹句拟,而是学习古人作诗的法度;并不是只学古人,而是将古人作为写好诗的工具,将学习古人,作为写诗的最初环节。故主张登岸弃筏,得鱼忘筌,由古人入,由自己出,最根本者是“师心独造”,写出更好的诗。事实上,王世贞倡情,讲法与格调、讲神韵境界,唐宋派理论也不离这些内容,只是所讲法与格稍有差别而无本质差别而已。唐顺之《文编序》云:“不能无文,而文不能无法。是编者,文之工匠而法之至也。”可知唐宋派也是讲法的,讲抑扬开阖、起伏照应、顺逆转折之法。钱谦益反王世贞主要出于私心,也因忌恨而生偏见,导致较深的误判,历史应引以为戒。




记者: 帖清修整理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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