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点钟,天还没大亮。窗外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靛青色,仿佛谁把一整瓶蓝墨水倒进了夜空里,正被黎明缓缓洇开。
我蹑手蹑脚地推开院门,凉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回身望了一眼,屋里的灯还暗着,窗帘纹丝不动。那一刻心里涌起一种孩子气的得意,觉得全世界都在沉睡,只有我知道这个清晨的密码。
我要去赴一场约,对方是篱笆转角那几株牵牛花。
走到篱笆跟前,它们果然还在等着。花苞是紧抿着的,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又像偷藏了什么秘密不肯说。露水挂在叶尖上,重得快要滴下来。我蹲下身,几乎屏住了呼吸。就在那几秒钟里,最顶端的那一朵,先松开了最外层的瓣尖,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层层舒展,慢得教人不敢惊扰。深蓝的花瓣从卷曲的褶皱里一寸一寸地挣出来,边缘还带着细碎的折痕,薄得透光。
天色又亮了一些,东边的云染上了淡淡的橘粉。牵牛花终于完全打开了,五片花瓣围成一个圆润的喇叭口,正对着天空。从侧面看,那蓝色是沉静的藏青;迎着光,却透出玻璃一样的亮蓝,花心那一抹白,温柔地扩散开来。整个过程不过五六分钟,却抵得上一场日出般耐人回味。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怕一开口,这薄薄的蓝色就碎了。
奇怪的是,等到阳光真正照过来,花的颜色反倒变了。蓝色里透出紫红,如同旧宣纸上晕开的紫。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牵牛花的颜色会变,是因为光照和温度让花瓣里的花青素起了变化。它用一整个清晨盛放,再用半个上午慢慢收拢,等到正午,自会皱成小小的一团,从藤上松松地垂下来。我才明白,它从不等任何人,它只按照自己的时辰活着。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个清晨已经被我叠好,夹进了记忆的某一页里。往后每一个匆忙赶路的早晨,当我被人流裹着向前走的时候,大概都会想起那五六分钟的蓝色。有一朵花正对着天空完全打开了自己,不是为了谁,只是恰好被我看见了。那是我从庸常日子里悄悄抠出来的一小块宝石,薄薄的,凉凉的,蓝得让人心颤。
谁都拿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