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阳泉市华阳新材料科技集团有限公司钠离子电芯生产车间,恒温恒湿的洁净环境里,一卷卷银灰色的负极材料箔材缓缓穿过涂布机,浆料均匀附着其上。几公里外,全国最大无烟煤生产基地的矿井深处,大量“黑金”被采掘而出。它们之间,正发生着一场颠覆认知的价值跃迁——从传统“燃料”到新能源“材料”,一块无烟煤的身价,正以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幅度向上攀升。
把时间拉回到2019年。彼时,华阳集团还是全国最大的无烟煤生产企业,产品主要流向冶金、化工领域,在炉膛中燃烧,释放热量,也产生碳排放。转型的压力悬在头顶:资源总会枯竭,燃烧之外,无烟煤还能做什么?
转机来自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的一间实验室。科研团队发现,无烟煤因其含碳量高、杂质少、成本低廉,是制备钠离子电池碳基负极材料的理想前驱体。通过热解和一步碳化,这种长期被视作“燃料”的矿产,可以蜕变为储存清洁能源的关键材料。
“煤还能做电池?”当华阳集团初次接触这项技术时,内部不乏疑问。但决策层看到了背后的战略价值——钠资源储量是锂的400多倍,钠离子电池成本较锂电池低30%至40%,而负极材料正是决定电池性能的核心环节。用自己最熟悉的资源,切入新能源最前沿的赛道,这条路值得走。
2022年9月30日,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全球首批量产1GWh钠离子电芯在华阳集团正式出品。从实验室的“瓶瓶罐罐”到GWh级量产线,中试放大的艰难超乎想象。温度控制、杂质剔除、批次一致性……每一个参数都经过了成百上千次调试。当第一块电芯完成充放电循环测试、各项指标达标时,项目团队里有人红了眼眶。
全国人大代表、华阳集团职工童明全,这些年一直为无烟煤的高价值利用奔走呼吁。“建议加大对无烟煤制备钠离子电池负极材料的中试放大技术研发及产品示范应用推广的支持力度。”在全国两会上,他的发言掷地有声。这份执着,源于对行业转型的深切期盼。
技术的突破只是起点。华阳集团选择了一条更难但更彻底的路——构建钠电全产业链。从正负极材料出发,他们一步步打通了电芯制造、Pack电池集成到储能系统集成的全部环节。2025年3月,首批8台“华阳造”钠电储能直流舱成功下线,标志着“电芯—Pack—集成”生产链条全线贯通。万吨级正负极材料项目投产后,可年产正极材料20000吨、负极材料12000吨。
应用,是检验技术价值的最终标尺。2024年8月,全国首套钠离子电池煤矿应急电源在阳煤集团寿阳景福煤业有限公司成功送电。矿井深处,这套电源系统可以在极端情况下瞬间启动,为生命通道提供可靠保障。2025年1月,这一系统通过中国煤炭工业协会科技成果鉴定,结论是“整体达到国际领先水平”。从自己煤矿的应用场景出发,华阳集团找到了钠电池最务实的突破口,然后向外拓展——电动二轮车驶上了街头,观光车、清扫车在园区穿梭,工商业储能柜悄然运转,产品已远销广东、山东等地。目前,他们正重点发展无轨胶轮车、重卡换电、钠电矿灯等绿电产品,并积极探索“光伏+钠离子电池”双联动模式。
数据记录了这场变革的力度。2025年,华钠芯能生产量达111.861兆瓦时,产值1.57亿元。如今,全球首个千吨级无烟煤基负极材料生产线已投运,万吨级正负极材料项目建设收尾。采用无烟煤基负极材料,成本较传统石墨低40%至50%,钠离子电池整体成本较锂电池低30%—40%。
这是一场从“燃料”到“材料”的认知革命。资源型地区的转型,是让最熟悉的资源,在最前沿的赛道上重新定义自己。当一块乌黑的无烟煤,经过科技的点化,化身为一颗能够储存清洁能量的“芯”,它所承载的,不仅是一家企业的转型之路,更是一个行业、一座城市对未来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