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有藿 暑无忧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7-30 09:08:38

对于藿香的认知,大抵都来自暑天里必不可少的藿香正气水。也正因其作为药品的刻板印象,鲜有人将其当做食材,尤其是北方,毕竟暑热的时光短暂,这种香草可发挥威力的机会并不十分突出。而在南方很多省份,藿香是庭院中常见的一种方茎对叶丛生的草本植物,其叶片揉碎便散发出清冽的辛香。它在餐桌上与药罐中都占据着独特的位置,寻常人家掐几片嫩叶泡茶,或是在鱼汤里撒上一把碎叶,解暑又祛湿。这看似随意的饮食习惯背后,藏着中国人绵延千年的植物认知史,更承载着中医“药食同源”的生活智慧。


  

藿香标本画


从南洋香草到田园佳蔬


“藿”字最早并非专指藿香。《诗经·小雅·白驹》有“皎皎白驹,食我场藿”之句,此处的“藿”特指大豆的嫩叶,是古代平民的常食蔬菜。

  

汉代以后,随着海上贸易与物种交流的发展,一种产自东南亚的芳香草本传入中国,因其叶片形态近似豆叶,且香气浓郁,便被冠以“藿香”之名。关于藿香的文字记载最早可追溯至东汉杨孚的《异物志》,书中明确记载“藿香交趾有之”,交趾即今日越南北部地区。三国时期《吴时外国传》进一步补充其产自都昆,也就是今马来半岛一带。可见藿香最初并非中国本土物种,而是经由南海贸易通道传入的南洋香料。传入之初,藿香主要被用作熏香与衣料增香,与檀香、沉香、丁香、乳香并列为古代五大天然香料,是贵族阶层的珍贵消费品。

  

西晋嵇含《南方草木状》记载,当时交趾、九真等地的吏民已开始人工种植藿香,“榛生,五六月采,晒干乃芬香”。到了宋代,藿香的种植范围已扩大至岭南全境,苏颂《本草图经》描述“岭南郡多有之,人家亦多种植,二月生苗,茎梗甚密作丛,叶似桑而小薄,六月七月采之”。此时藿香已从海外奇珍变为南方常见的家种植物,为其走入日常饮食奠定了基础。
  

值得注意的是,传统本草中记载的药用藿香,与今日餐桌上常见的土藿香并非同一物种。前者为唇形科刺蕊草属的广藿香,原产东南亚,是藿香正气类方剂的核心原料;后者为唇形科藿香属的藿香,又名土藿香,南北各地普遍栽培,更多用于饮食调味。二者功效相近,均具芳香化湿之效,民间常不加区分,统以“藿香”称之。这种名实上的细微差异,也正反映了藿香在传播过程中逐渐本土化、生活化的过程。


植物藿香


药食同源的理论根基

 

藿香从香料转变为药食两用之物,核心在于其药用价值的逐步发现与确认。汉末成书的《名医别录》首次记载了藿香的药用功效,称其“疗风水毒肿,去恶气,疗霍乱,心痛”,将其定位为治疗肠胃急症的药物。唐代《备急千金要方》收录藿香汤方,用于治疗“毒气吐下、腹胀”等症,拓展了藿香的临床应用。
  

宋代是藿香药用地位确立的关键时期。《本草图经》明确提出藿香“治脾胃吐逆,为最要之药”,将其功效聚焦于脾胃调理。这一判断对后世影响深远,也与藿香的食用特性高度契合。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系统总结了藿香的性味与功效:“辛,温,无毒。主脾胃,止呕吐,去秽恶,解暑湿。”他进一步解释道,藿香芳香之气能“快气和中,开胃止呕”,其性温而不燥,芳香而不猛烈,适合日常调理使用。
  

中医理论认为,藿香味辛、性微温,归脾、胃、肺三经。其核心功效可概括为三点:一是芳香化湿,能化解脾胃湿浊,改善暑湿季节常见的脘腹胀满、食欲不振、大便黏腻等症;二是和中止呕,为治疗湿浊中阻所致呕吐的要药;三是发表解暑,能发散暑月外感风寒、内伤湿滞之邪。这种既能入里调脾胃,又能出表散暑邪的特性,使藿香成为应对夏季暑湿病症的理想之选。
  

从现代科学视角看,藿香的功效与其所含的挥发油成分密切相关。广藿香中含有的广藿香醇、广藿香酮、丁香油酚等物质,具有调节胃肠功能、抑菌抗炎、解热镇痛等作用。而这些挥发性成分恰好是藿香独特香气的来源。古人虽不知化学成分,却通过感官体验与实践验证,发现了香气与功效之间的关联,形成了“芳香化湿”的中医理论,这正是药食同源理念的认知基础——食物的性味与功效本为一体,饮食调味的过程,同时也是调理身体的过程。


民间饮食中的活态智慧

  

作为药食同源的典型代表,藿香早已深入民间饮食生活,形成了丰富多样的地域食用习俗。这些习俗并非刻意的养生设计,而是百姓在长期生活实践中总结出的生存智慧,与各地气候、物产、饮食习惯深度融合。
  

川渝地区是藿香食用风气最盛的区域之一。在四川农村,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坝边都会种上几丛藿香,其地位堪比北方的香菜。当地最经典的吃法当数藿香鲫鱼与泡菜鱼,出锅前撒上一把切碎的鲜藿香叶,高温激发出浓郁香气,既能祛除河鱼的土腥味,又能化解鱼肉的油腻,使整道菜鲜香清爽。此外,藿香烧茄子、藿香激胡豆、藿香煮鳝鱼等都是常见的家常菜。藿香在川菜中并非主角,却如同点睛之笔,赋予菜肴独特的夏日风味。


  

藿香火锅鱼


江苏南通的藿香食用则呈现出精致的点心文化特色。当地名点芙蓉藿香饺,被收录于《中国小吃》与《中国大百科全书》。其做法独具匠心:不取面皮,直接以鲜嫩藿香叶为衣,包裹金桔豆沙馅,对折后裹上蛋清面糊低温炸制。成品形似含苞芙蓉,外皮酥脆,内馅甜润,藿香的清冽草本香气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豆沙的甜腻,是夏令点心的上品。而普通人家的夏日生活里,藿香茶更是必不可少,随手掐几片鲜叶冲泡,晾凉后饮用,清暑开胃,是江海平原上最朴素的清凉慰藉。
  

岭南地区作为藿香最早传入的区域,食用传统更为深厚。广东高要一带是广藿香的道地产区,当地素有入夏在庭院种植藿香的习俗。孩子暑热呕吐、大人中暑头晕,或是食用生冷海鲜后肠胃不适,摘几片叶子煮水喝下,往往能迅速缓解。煲老火汤时加入两片藿香,既能增香,又能化湿,契合岭南湿热的气候特点。这种“居家常备、随手取用”的方式,正是药食同源最生活化的体现。
  

在北方与中原地区,藿香的食用相对清淡简约。藿香粥是经典的夏令养生粥品,熬煮白粥时加入切碎的藿香叶,粥成后清香扑鼻,能促进食欲。北方的炸酱面出锅前撒上藿香碎,可解酱之厚重;凉拌菜中加入藿香叶,能增添风味层次。东北名菜庆岭活鱼也以藿香作为重要调味,与川渝做法异曲同工。


  

藿香茶


除了入菜入点,藿香的茶饮形式最为普遍,也最能体现其日常养生价值。鲜叶直接冲泡,或与绿茶、陈皮、佩兰搭配,是南北通用的夏季解暑饮品。民间还有将干藿香叶装入香囊佩戴的习俗,借助其芳香之气辟秽醒神,这也是药食同源理念在生活中的延伸。


一株香草里的生活哲学

  

藿香既非名贵药材,也非珍稀食材,却能在中国饮食文化与医药体系中占据一席之地,根本原因在于它契合了中国人“治未病”的养生思想与“寓医于食”的生活智慧。药食同源并非简单的“食物能治病”,而是一种整体的生活方式:饮食不只是果腹,更是调理身心的手段;草木不只是植物,更是人与自然沟通的媒介。
  

从东汉时期的南洋香料,到唐宋时期的本草要药,再到明清以来遍及南北的田园佳蔬,藿香身份的转变,折射出中国传统饮食文化的包容与务实。外来物种一旦进入中国人的生活体系,便会被纳入本土的认知框架,发掘出符合本地需求的价值,最终融入日常烟火之中。
  

今日盛夏,当我们喝下一杯藿香茶,品尝一口藿香鱼,感受到的不只是草木的清香,更是传承千年的生活智慧。一株平凡的香草,连接着海外与中土、本草与餐桌、古代与当下。它提醒我们,最珍贵的养生智慧,往往就藏在最朴素的日常饮食里;最深厚的文化传承,常常就生长在寻常百姓的庭院之中。


记者: 李雅丽
编辑: 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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