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月26日,运城市临猗县三管镇的农家院里,早春的风掠过院角的银杏枝,张明霞蹲在木凳旁整理着行囊,行李箱里,日常衣物只占了一隅,戏服、水袖、绢帕、蒲剧曲谱挤得满满当当。这些都是她春节假期抽空到运城置办,给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六师土墩子农场学校的孩子们备下的。
2024年8月,这位三管镇中心学校的音乐教师,跨越2700多公里,从汾河之畔远赴天山北麓。原本一年半的援疆期限,因孩子们的不舍、学校的恳切挽留,她毅然延期,开启了第二个一年半的援疆旅程。这个土生土长的晋南女子,把对戏曲音乐的热爱,化作一颗种子,播撒在多民族交融的边疆土地上,让古老的戏剧,在天山脚下唱出了时代的旋律。
2024年,运城市教育局发布对口援疆教师招募令,张明霞第一时间报了名。这个决定,在旁人看来满是执拗。彼时,她孩子正读高二,面临高考的关键节点;母亲刚发脑梗卧床,生活无法自理;学校的音乐教学工作也需要她,身边不少人劝她:“你家里情况特殊,就别去了。”
可张明霞的想法简单又纯粹:“守在老家学校总觉得见识太少了。我也想看看祖国的边疆,和外边的老师交流交流,这对我来说,援疆辛苦,可也是难得的机会。”
1981年出生的张明霞,2000年参加工作便在三管中心学校当起了音乐老师,工作其实一直有声有色。学声乐的她,打小就跟着家里收音机听戏,一遍遍扒唱腔、记身段,凭着一股犟劲,不仅吃透了运城本土的蒲剧、眉户,豫剧、黄梅戏、京剧也样样能唱,还经常拜访临猗戏剧大家、眉户剧团团长闫慧芳去学戏。三管镇中心学校“戏曲进校园”就是张明霞率先开展的,音乐课、课后服务里,她教孩子唱戏曲、戏歌,让戏曲声成了这个偏僻乡村学校校园里动听的旋律。
可是,张明霞不满足于此。她倒是没有雄心壮志、豪言壮语,只觉得对口援疆是个开阔眼界、提升自己的机会。
她得到家人最坚定的支持。丈夫对她说:“喜欢就去,家里有我。”父亲说他能照顾母亲,而且还有弟弟帮忙。2024年8月,张明霞一路向西踏上援疆路。她的心里,装着音乐教育,也装着对边疆的好奇和期许。
土墩子农场学校是一所多民族学校,汉族、回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东乡族的孩子在这里同窗共读。刚刚到岗,张明霞曾担心开展的戏曲进校园特色音乐教学是否能适应当地情况。学校领导支持张明霞的想法,戏曲社团一经招募,就吸引了30名各民族孩子加入。
教孩子唱戏,得照着孩子们的特点来,“别教那些拗口、难度大的大段唱腔,也不要一开始就教感情戏,孩子没有生活经历,理解不了。抓人的小段子、欢快的调门,才适合他们。”这是闫慧芳老师给张明霞亲传的道理。闫老师的叮嘱,张明霞落在了行动上。
张明霞的课堂,充满着温度。她手把手教孩子练身段,一字一句抠唱腔,用孩子能听懂的语言讲解戏曲里的家国情怀、忠孝节义。
功夫不负有心人。仅仅数月,这群零基础的孩子就拿出亮眼的答卷。他们的戏曲表演亮相土墩子农场农民丰收节,赢得了全场观众的热烈掌声。此后,孩子们先后登上“首届中国新疆民间艺术季”六师展演、昌吉州“群众村晚”、新疆兵团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展示活动的舞台,还多次受邀到周边团场演出。这群土墩子农场的孩子,成了小小文化使者,向更多人展示着中华戏曲的魅力。
2025年春季学期,在孩子们掌握了一定的戏曲基础后,张明霞开始教孩子们唱蒲剧。这门起源于黄河岸边、唐代蒲州的晋南非遗艺术,走到得名于唐代烽火台遗址的土墩子农场,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邂逅。
为了让孩子们更好地理解蒲剧,张明霞细致讲解蒲剧的历史渊源、唱腔特点,还结合新疆的地域文化,对唱段进行适当改编,让蒲剧的旋律更贴合孩子们的认知。她把教唱蒲剧的视频发到抖音上,原本只是想记录教学日常,却没想到,让这份跨越山海的戏曲传承,迎来了更多的助力。
2025年7月底,暑假返乡途中,在开往运城的列车上,张明霞的抖音账号收到了一条特殊的留言:“武老师看到了你的视频,想和你通电话。”这位武老师,正是运城蒲剧名家武俊英,是张明霞从小就崇拜的蒲剧艺术家。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武俊英说:“小张老师,你功德无量啊,谢谢你把咱们的蒲剧带到了新疆。”这话让张明霞瞬间红了眼眶,“那是我听了三十多年的声音,没想到因为教新疆孩子唱蒲剧,能和武老师有这样的交集。”
回到运城后,惊喜接踵而至。武俊英、景雪变、闫慧芳、潘国良等一众蒲剧、眉户艺术家、“梅花奖”得主,纷纷约见张明霞,听她讲述在新疆教孩子们唱蒲剧的点点滴滴;山西省蒲剧艺术院演出二团也向她伸出橄榄枝,南征、任超群等优秀青年演员与她深入交流,为她的援疆教学出谋划策,为非遗蒲剧的传承汇聚力量。
有了家乡戏曲名家的鼎力支持,张明霞的援疆教学更有底气。
2025年后半年,原本一年半的援疆期限将至,土墩子农场学校和农场向运城市援疆办恳切协商,挽留张明霞:“张老师走了,戏曲社团可能就散了,孩子们舍不得,我们也舍不得。”
张明霞本人毅然决定延期。她说:“尽最大的努力,教会更多孩子,把戏曲教学的经验传给当地老师,让这个戏曲社团能一直办下去。”
这个看似坚定的决定背后,藏着张明霞对家人深深的愧疚,毕竟正在读书的孩子、卧病在床的母亲、打拼养家的丈夫,都需要她早日回归。
张明霞说,她确实不能长期留在新疆,一年半后,她还是要回到家乡,回到家人身边,“但在这之前,我要把能做的都做好,让蒲剧的种子在天山脚下扎得住根、长得更壮。”
她在援疆日记里,写了一首小诗:“蒲韵越千山,乡音润疆天。不负援疆路,同心谱华年。”这是她援疆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她内心的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