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好的时光》郝岩 著 作家出版社
该书是知名编剧郝岩推出的最新长篇小说。小说以上世纪70年代末为起点,讲述了机械厂工人庄先进带着两儿一女,与歌舞团演员苏小曼组建新家庭的故事。作品以细腻笔触聚焦大时代背景下普通百姓的悲欢离合,深情书写重组家庭的温暖坚守与人间烟火里的质朴幸福。作者语言幽默生动,金句迭出,笔下人物鲜活跳脱,勾勒出一段热气腾腾、有笑有泪的平凡人生。
庄先进知道,庄好好这张嘴不饶人,家属院的邻居平常不大敢嚼他们家舌头,庄学习和庄天天更对这个姐姐又敬又怕。现在这张厉害嘴揪着庄先进不放,是因为上午他在机械厂门口相了一次亲。
家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庄先进盯着叶爱花,想埋怨她不该把下午相亲的事告诉庄好好,又有点说不出口。对这个女徒弟,庄先进更多的时候是无奈。叶爱花是独生子女,没下过乡,她爸原来是机械厂工会的生活委员,老好人一个,平常帮了不少人,病退后叶爱花接班进厂,上上下下的人都对她挺关照,一是冲着她爸当年攒下的好人缘,二是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对谁都不藏心眼。叶爱花跟着庄先进学了一年徒,技术上没什么长进,车间里的几块黑板报倒是让她办得热热闹闹,别的车间黑板报上的内容都是口号标语加报纸上的国际时事、国内新闻、厂里规章制度,并且三两个月不换,他们三车间的黑板报不光常换还常新,车间里的好人好事也隔三岔五出现在板报上,有时候配上几句打油诗,更加分不少。
庄先进知道叶爱花的心思不在当工人,就说服分厂厂长黄殿堂和车间主任老秦,把她调到车间办公室干了个办事员,熬了几年总算以工代干了,可这一“代”又是好几年,还是没能正式转干。然而从以工代干那天起,叶爱花的心理就有了微妙变化,特别是在找男朋友这件事上,难免高不成低不就,三晃两晃就奔着三十来了,她虽然心里着急,嘴上却说宁缺毋滥。庄先进知道徒弟嘴硬,明里暗里发动周围的人多给留点意,一时间叶爱花的相亲频率激增,外号由“半月谈”变成了“每周一哥”。相来相去,叶爱花也有了疲态,每次相亲,更像是在安抚张罗相亲的媒人,向大家有个交代,以证明她这个老姑娘并非性情古怪。她在相亲的路上也体会到一些好处:别人请假误工还要绞尽脑汁想理由开假条,她说去相亲,可以抬腿就走,谁也不好去攀比,还得送上句祝福的吉利话。
叶爱花的心里,越来越瞄定了一个人,不错,就是庄先进。论本事,他是厂里公认的技术大拿,得过全市劳模。论人品更是没的说,在厂里有威望,对家里有担当。也许是父亲走得早,叶爱花对庄先进的感觉更像是亲人,看到他想到他就觉得心里踏实。今天她一听说庄先进去相亲了,就不由自主魂不守舍,下了班没顾上洗澡,换了衣服就跑来给庄好好打小报告。本来想明天再问问相亲结果,可走到汽车站还是忍不住又返回来,找了个要给师父过重阳节的理由,想一探究竟。
被庄先进盯着看了半晌,叶爱花有些心虚:“师父,你老盯着人家干什么,怪不好意思的……”庄先进不客气:“你和好好说什么了?”叶爱花的声音越来越小:“没说什么。”庄先进从鼻子里哼一声:“没说什么?你是什么样人我能不知道?”叶爱花突然理直气壮:“还用我说吗?大晌午你们在厂门口见面,多少人都看见了,这不就等于拿着大喇叭喊嘛!”
“你小点声!”庄先进朝门外看看,生怕叶爱花节外生枝。叶爱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庄先进的心思,小声叨叨崔月不该把人领到厂门口去,让人以为师父找不到老婆似的。庄先进说自己这条件找老婆确实难了点,叶爱花不乐意了,扳着指头摆了一堆庄先进的过人之处,又说庄好好都干活挣钱了,两个男孩也省心,谁要是看不上他才是鸡蛋里挑骨头。庄先进笑了,说叶爱花在瞪着两眼说胡话。
叶爱花刚要反驳,崔月来了,叶爱花立即把矛头对准崔月,埋怨她不该什么人都推给师父。崔月不乐意了,说我还好心办坏事了?刚才已经被庄好好说了一顿,现在叶爱花又给气受,他们没看上人家,人家还没看上这边呢,孩子一拖拉,想想以后的日子都打怵。叶爱花可不想让崔月把师父看低了,抢着说庄先进也没看上女方,一拍两散是最好的结果。
庄先进搬了椅子去柜子旁,踩上去翻找。崔月难为情地低声道:“刚才好好说我了,才介绍的这个人家也回话了,说你人肯定是没问题,要个有个要样有样,就是……孩子有点多。”叶爱花替师父长面子,说我师父根本没看上那女的。庄先进翻出一把新菜刀给崔月,说是给女方的,算是个回礼,要不然就得把几双尼龙袜子退回去。
送崔月出门的时候,庄先进客套了几句,说有合适的还得麻烦崔月给介绍。他是故意说给叶爱花听的,女徒弟的心思庄先进早就看出来了,可这种话没法挑明,他清楚叶爱花不笨,能听出弦外之音。不料这却勾出了崔月的媒婆瘾,掏出一张照片,是街道工厂三八节拍的集体照,崔月指着上面的一个女人让庄先进看,说这个没孩子,会过日子,一分钱恨不能掰成八瓣花,符合庄好好的要求,要是庄先进觉得行,她明天就去问女方。叶爱花又欲阻挠,崔月回击她:“你师父都孤滚杆子三年了,找个人也是为了和他一起操持这个家,你就别瞎掺和了。”叶爱花的嘴哪是这么好堵的,她指着照片上的女人说太丑,崔月说好看也不能当大米干饭吃,指着照片上站在最外侧的一个女人:“这个倒是好看,可有两个孩子,我要是介绍给你师父,好好还不得指着我鼻子开骂呀。”
庄先进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去,眼睛一下亮了。
天色渐晚,夕阳收起了家属院上空最后一抹红。
庄先进家的厨房连着屋墙外的偏厦子,有点像狭长的通道,一张搭起的燃气灶台和切菜案子让两个人转身都费劲。庄好好劝叶爱花回屋,叶爱花偏要打下手。锅里的肥肉嗞嗞响着,庄好好舀出㸆好的大油放进罐子里。在这个沿海城市,连大机械厂职工的收入可观又稳定,他们到合作商店买猪肉,买得最多的是肥膘肉,这可要比瘦肉贵出一毛钱。贵有贵的道理,因为㸆出来的油多。叶爱花说油水大点好吃,庄好好嘴上应着,心里却说叶爱花真不是过日子的人。
让庄先进眼睛发亮的人叫苏小曼。庄先进从大衣柜顶的皮箱子里拿出一个鞋盒,里面除了一摞子奖状,还有一张发黄的报纸,上面的倒头题是篇特写:《欢聚一堂共庆青年节》。还配了两张黑白照片,一张是八个年轻演员在舞台上表演《花鼓舞》,穿着民族服装的苏小曼高高跃起身子,扬着绳穗击打腰间的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