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爱花，却从不养那些娇贵的。她在院子里，种着几棵木槿。

今年春寒刚退，她便忙起来了。松土、施肥、修枝，一双手沾满泥星子，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的土。

木槿的枝条才泛青，光秃秃的，实在说不上好看。可母亲看它的眼神，却像看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到了夏天，叶子密了，花也开了。粉的、白的、紫的，一朵朵缀在枝头，薄薄的瓣儿，朴素里透着精神。每天下午，日头偏西，母亲便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也不做什么，就那么看着。风来，花枝轻轻一颤，她的嘴角也跟着微微一动。

关于木槿花，母亲还有一段难忘的往事。她和父亲是在一个春天认识的。记得他们第一次去看电影，有一段剧情，讲的是男主角送女主角一大束红玫瑰，可把母亲羡慕坏了。过了几日，父亲又约她出去。远远地，见他手里攥着什么，走近了，是一束木槿花。枝上还带着露水，花瓣上有一滴，亮晶晶的，颤颤巍巍的。他不会扎花，只拿一根草绳松松地捆着，笨拙得很。可母亲说，她接过那束花的时候，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就软了、化了。

母亲回忆说：“你爸那会可太精明了，那时候城里的玫瑰可贵着呢，木槿花在乡下哪里都是，我那会就感动了，让他捡了个便宜。”

“你爸那人，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母亲说着，笑了一声，“可那束花，我记了一辈子。”

母亲没上过学，她不知道的是，木槿还有另一个名字，叫“舜华”。《诗经》里写：“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古人用这朝开暮落的花，来比喻女子容颜的美好。可父亲知道这木槿的花语，在他眼里，母亲便是他心里最美好的人，这大概是独属父亲的浪漫了吧。我把木槿花的花语解释给母亲听，她才恍然，原来父亲不会说出口的情话，都藏在了那年的那束木槿花里。

如今，父亲已经去世五年了，母亲每年都会种下木槿。只是在每一个黄昏，看见她坐在窗前。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窗外的木槿上。阳光、花影，还有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母亲坐在花前，阳光温温的。

九月，天渐渐凉了。木槿的花事也淡了。

木槿谢了，秋庭渐深。母亲心里那几株木槿，是永远不会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