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小镇女孩正经历成人世界的欺骗;年轻的妻子望着丈夫的脊背,生出逃走的意愿;繁琐生活悄然将中女的人生缝隙填满;一笔意外之财打乱小姨的生活节奏;如候鸟般随子女迁徙的老年女性在城市夹缝中试图重构自我……五种女性生存样本,如棱镜一般折射出女性在不同生命阶段的处境。她们在各自的困境中突围,却又微妙地映照着彼此。


  


哒哒哒哒哒,太阳又飞了过来,像一个轻功高手一样跃上平地,说,很简单,OK?他往他们身上扫了一眼,似乎感觉到了两人之间气氛的变化,犹豫着问道,谁先来?

  

她走上前去。刚才她的注意力全在两个男人身上,这时才看到索道的真相——这下面是万丈深渊。太阳,如果我掉下去的话,会死吗?她问。太阳帮她挂上安全锁,深深的眼睛离她很近,他用一个情场老手的声音说,你不会掉下去,你会变成一只蝴蝶。然后轻拍她的肩,走吧!

  

她深吸一口气,助跑几步,用力一蹬,然后感觉脚底一空,往下坠去,无边无际的恐惧占据了身心,她不由自主地大叫起来,啊——意想不到地,胸中催生出一种愉悦。她继续大叫着,这时不再是恐惧,而是庆祝,庆祝自己孤身刺入天空,又完全地被风接纳。气流从身边游过,山谷似乎是活的,身下层层叠叠的绿树,像是毛茸茸的大动物,涌动着,欢迎她,包围她。世界这么大,这么美丽旷净,只有她一个人在飞翔。就那么几秒,但也足够了。她被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包裹着,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刚才的愤怒和挫败,大叫着,直到对面的山崖撞上来。她学着太阳纵身一跃,踉跄几步,站住了。

  

远远地,她看见太阳帮他挂好安全锁,叮嘱着什么。他的双手吊起来,他一定很害怕,她想。经过了刚才那几秒,隔着山谷与索道,她恢复了一些温情和爱意。他有他的好处,他的工资卡从来是上缴的,那年申请外派失败后,作为补偿,他带她去欧洲玩了两个礼拜,回来之后,他找到一笔投资,开始创业,他总是说,等下一轮融资到位,他们就财务自由了,从此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到底什么时候自由呢?有时在单位遇到不顺心的事,她就会问他。他总是说,已经和李总谈好了,放心吧……昨天等他睡着,她打开他的手机,才知道新一轮投资一直无法到位。合伙人群里,有人建议他收缩业务、降低成本,他不同意。再撑一撑,大家相信我,他说,我一定会找到新投资人的。为了撑下去,为了发工资,他抵押了房子,连信用卡都透支了……放下手机,她睁着眼睛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怎么办?生活里出现了山谷那么大的窟窿,该怎么填?用什么填?……离婚吗?不行,她无法想象自己身边没有他……她看着睡着后他的背,像一座小山那么厚,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竟对他的生意一无所知。对,她想,也许我应该早一点关心他……

  

远远地,他助跑了两步,哒哒哒……安全锁摩擦着绳索,伴随着重力,将他迅速带离那边的岩壁,向这边驶来。又重又快,沉沉地坠着绳索,他的脸从远到近,从小到大,几乎是向她冲了过来。

  

看着这张越来越近的脸,就像看到即将面对的未来,她突然再次害怕起来。逃吧,她想,越远越好。但是,没等她跑开,他就慢了下来。这是最后一步了,应该要伸出双腿,利用惯性跃上平台。不知道为什么,快要到底了,他还没有往前跃,下坠的速度越来越慢,安全锁吱吱扭扭,一点一点停了下来。他抬头一看,像醒过来一样,努力伸出双腿,但来不及了。他没能够到平台,反而被向后的坐力一带,往后悠了一点,离她更远了。

  

山谷里有风,她清楚地看见他的头发已经汗湿了,眼睛里都是血丝。安全锁带动他的身体旋转着,重重地往下坠。他露出一截白肚皮,就像被拷打的犯人。

  

昨夜出现的恐惧、歉疚消失了,刚刚出现的温情、怜惜也消失了,她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暴怒,大叫道:“跳啊!你为什么不跳?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笨啊?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我要你有什么用啊?天哪,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咫尺之外,他仍然在徒劳地、微弱地往前摆动着双腿,一边说着什么,传出来的声音非常虚弱,呜咽一样,隐隐约约,很像是:“老婆……我不想死……”

  

慌乱中,她擦了一把眼泪。那旋转着的身体里,那双曾经大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有这么多内容,绝望,恐惧,脆弱,慌张,也许她看错了,也许并没有看错,那眼睛里还有一点恨意。

  

在太阳飞过来之前,在那天旋地转的一瞬,她心里升起万千念头。其中之一是,黑色的绳索支撑不住这样的重量,终于裂开,他像一颗松果离开松树一样,沉沉地坠入山谷,在谷底厚厚的落叶上激起噗的一声。从此世界安静了。

  

记者: 白洁 整理
编辑: 徐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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