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

费孝通先生提出“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完整勾勒出文明相处、人类共生的完整逻辑链条。山西博物院这场柬埔寨吴哥文物特展，以千年石刻造像为媒介，将抽象的文明理念转化为可触摸、可品读的实景对话。只见展厅内外观者络绎不绝，入场队伍绵延长龙，既有本地市民专程观展，也有各地游客奔赴三晋品读悠久历史文化，熙攘人群跨越地域汇聚于此，正是不同文明相互吸引、大众主动奔赴跨文化对话的生动写照。

天下大同绝非抹平文明特色的同质化统一，而是包容多元、尊重本源的共生图景。展厅中吴哥门护神像、六臂观音石刻，与中国传统门神、观音造像两两对照，直观展现两种文明独有的审美风骨，印证“各美其美”的真谛，而造像服饰体态里鲜明的地域本土化改造，更是文明因地制宜转化的有力佐证。

高棉地处热带，本土造像完全贴合湿热气候与生活习俗：门护神像袒露上身，仅腰间雕刻轻薄纹饰纱笼，线条简练通透；六臂观音身着贴身短款薄衣，衣纹细密贴体，无厚重层叠衣饰，是适配热带气候的典型艺术表达。而我国幅员辽阔、气候温凉，中华佛造像、门神皆宽袍广袖、层叠衣袂，观音身披繁复飘逸的袈裟璎珞，武将门神全副厚重甲胄，着装形制完全贴合本土生活环境与服饰传统。

二者虽同源自古印度宗教艺术，却从未生硬照搬范本，而是结合本地气候、风俗、审美就地转化，孕育出完全差异化的视觉风貌。

细分来看：高棉门护神像源自印度教寺庙信仰，赤砂石身躯雄浑厚重，蓄须、宝冠搭配轻薄腰裙，气质肃穆粗犷，承担镇守寺宇、驱避邪祟的职责；我国传统门神多为秦琼、尉迟恭等武将形象，身披厚重中式铠甲、手持兵器，面相刚猛凌厉，扎根民间宅院民俗，满是人间勇武刚健的烟火气。

而展陈的六臂高棉观音为男性神相，身躯敦实，多臂分持各式法器，糅合东南亚神王文化与佛教信仰，自带雄浑静穆的热带神性；本土化后的中华观音则化作温婉女性样貌，身披宽大衣衫、佩戴繁复璎珞，常持净瓶杨柳，融合儒道仁爱思想，慈悲柔和、入世渡人。

二者造像功用相近、精神内核相通，造型意境、衣着打扮却全然迥异：高棉石刻自带丛林古国通透简约的热带气质，中华造像浸润华夏礼乐层叠温润的人情风骨。世界文明本就千姿百态，不同地域会结合自身环境、风俗改造外来文化，形成独有的艺术风貌，尊重每一种文明本土化后的独特价值，不唯我独尊、不强行同化，是走向天下大同的前提。

大同的核心是包容，懂得放下审美偏见，主动欣赏异质文明的闪光点。

长久浸润中华石窟、年画造像审美体系的观众，初见袒身薄衣的高棉热带砂石石刻时，极易因风格、着装差异产生疏离感；可细细比对门神、观音两组造像便能读懂：无论高棉神像贴合湿热环境的简约塑造，还是中华造像适配本土风土的层叠衣饰，只是地域本土化带来的外在区别，二者底层都藏着人类对安宁、秩序、美好的共同向往。

展厅里游客们驻足细细端详两种造像，自发对照衣着体态、轻声交流地域差异，便是“美人之美”的日常实践——放下文明傲慢与认知隔阂，读懂每种造像背后适配本土生活的巧思，看见异域文明独有的艺术魅力，涵养和睦共处的胸襟，这是大同社会不可或缺的修养。

中柬跨越两千年持续友好交往，如今柬埔寨国宝远赴三晋大地公开展览，让两种东方古老文明面对面平等对话、交融碰撞，就是“美美与共”最直观的现实行动。

没有文明高下、主次之分：观者驻足品鉴高棉千年热带石刻，读懂外来文化落地本土化的转化逻辑；远渡重洋的柬埔寨文物扎根华夏展厅，借三晋沃土展现文明因地制宜生长的规律。门神、观音造像的陈列，热带简约造像清晰展现文化传播中本土化改造的共通规律。文明不再封闭孤立，而是互通有无、彼此滋养，人们因这场展览建立跨越山海的精神联结，一步步拉近“天下”的距离。

1. 精神内核相通

无论是高棉神像追求的宁静神性，还是中华造像倡导的慈悲向善，两种文明虽结合本土风土做出截然不同的服饰体态改造，外在形式迥异，向善守安的初心同源，这是天下大同能够实现的底层共识——全人类都会基于自身生活环境重塑外来文化，却怀揣共通的美好价值追求。

2. 国与国和睦共处

中柬山水相隔，气候风物天差地别，造像艺术走出两条完全不同的本土化道路。这场开放包容的文物特展，正是大同理念下国与国相处的范本，包容各国依据自身国情演化出的文明特色，摒弃文明霸权与地域隔阂。

3. 人类命运的共鸣

展厅长龙汇聚五湖四海的参观者，一尊尊对照陈列的吴哥造像，以衣着体态的地域差异直观诠释文化本土化规律，浓缩整片东方文明的对话。推而广之，当全世界所有文明都能做到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接纳各地因风土习俗形成的差异化表达，消除文明冲突、地域偏见、认知隔阂，不同种族、国度的人平等共生、守望相助，便是先贤期盼的天下大同。

这场特展不只是一次简单的文物观赏，往来不绝的观展人潮、对照且风格迥异的吴哥造像、造像衣着里藏着的热带与中原本土化差异，共同构成一堂鲜活的文明互鉴实景课：文明传播不是照搬复刻，本土化转化是文明生长的常态，多样风貌不必对立，风土差异不妨相融，跨越山海的文化对话，正是向着“天下大同”稳步前行的微小而坚实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