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发掘单位: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山西大学考古文博学院、运城市文物保护中心
项目负责人:
张光辉
主要参与人:
张海、王小娟、钟龙刚、杨林轩、路婷婷
巍巍中条,悠悠黄河。在山西最南端的芮城县,中条山南麓的缓坡台地上,静卧着一处承载着中华文明数千年记忆的史前聚落——坡头遗址。2025年,这个看似平凡的地方,凭借一系列突破性考古成果,从众多参评项目中脱颖而出,荣膺年度山西重要考古发现。
它究竟藏着怎样的文明密码?为何能引发学界如此关注?带着这些问题,山西晚报·山河+记者对话项目负责人,揭开这片土地下掩埋的千年故事。

坡头遗址发掘现场。
坡头遗址,
文明演进的“连续剧”
“坡头遗址是晋南地区史前时期发展较为连续、规模最大的聚落遗址之一。”项目负责人、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张光辉研究员开门见山,点明了遗址的独特价值。
遗址地处中条山南麓,背靠大山,面朝黄河,总面积约400万平方米。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先民们从新石器时代一路走来,留下了绵延两千余年的发展足迹。距今5000年前后,这里是中条山南侧的区域性中心聚落;距今4000年前后,遗址更是进入鼎盛阶段,社会复杂化程度显著提升。
“从仰韶到龙山,坡头遗址的各个发展阶段都有不俗表现,基本能够勾勒出整个晋南地区文明化进程的完整轨迹。”张光辉介绍,尤为耐人寻味的是,遗址距离著名的运城盐湖仅约13公里。长期以来,学界很多人认为,坡头的发展与盐业贸易密不可分,但始终缺乏实证。“一个地方能让一群人持续生活一两千年,必然有其特殊优势。”张光辉表示,探寻坡头兴盛之谜,正是他们持续关注的焦点。

坡头遗址墓葬立石标识。
立石为标,
或为中国最早“墓碑”
2025年,坡头遗址考古工作的最大亮点,新发现一处龙山时期墓地。在这里,100平方米范围内密集分布着40余座墓葬,排列规整,秩序井然。更重要的是,它与此前闻名学界的清凉寺墓地属于同一时期。
据张光辉介绍,此次发现的龙山时期墓地,与清凉寺墓地隔沟相望,直线距离700米,却同属于一个聚落,意味着龙山时代的坡头至少有两个不同的社会群体在这里生活。如果结合清凉寺墓地的考古成果来分析,清凉寺墓地随葬品丰富,多见玉器、朱砂,相对富有;新发现的墓地缺乏大型墓葬,随葬品寥寥,墓主人的社会地位总体略低一级。同一时期的两个群体,财富和地位差距如此之大,很可能与社会身份或职业分工不同有关。张光辉认为,这生动展现了当时社会的复杂性和分层现象。
最令考古工作者振奋的,是这批墓葬中发现的特殊葬俗——立石为标。在多座墓葬的墓坑内,发现了竖立着的石板或石块,位置明确,保存完好。
“这种‘立石’现象以前也偶有发现,但均倒在墓边,我们始终搞不清它的原貌和功能。”张光辉表示,坡头墓地的发现,首次确证了当时“立石为标”的葬俗确实存在,这是目前中国发现的最早的、在原墓葬内竖立石质标识的现象,“这明显是为了标记埋葬位置。”
这种立石,无疑具有标识作用。它不仅标记着墓葬的位置,更可能用来标识墓主人的特殊身份。给特定的人做标识,这种做法,是不是和墓碑有关联呢?对此,张光辉表示还需要进一步的研究,但是墓碑是起着标识墓葬的作用,随着文字的出现,其后来的内容更加丰富,记述了墓主人的姓名、事迹等信息。从这个意义上说,坡头遗址的立石,可能是中国墓碑制度的早期源头,为研究中国古代丧葬礼仪的起源与发展提供了绝无仅有的实物证据。

坡头遗址墓葬分布图。
发现过程:
三次“错认”与一次塌方
说起墓地的发现过程,张光辉连称,“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根据同时期很多遗址的情况来看,存在多个墓地是常态。”张光辉回忆道,2022年,他们在坡头东南调查时发现一批墓葬,推测是龙山时期墓地,结果发掘后证实是东周时期;2025年年初,又在坡头西南发现带朱砂的墓葬,最初以为是龙山时期,清理后又是东周时期。
第三次,他们在坡头又发现了墓葬。考古队员们认为该墓葬位置靠近仰韶中期壕沟,推测可能是仰韶时期墓地,“结果发掘下去,既不是东周也不是仰韶,正是我们苦苦寻找的龙山时期墓地!”这一发现最终印证了最初的推测,这片区域确实存在另一批龙山时期墓地。
更富戏剧性的是,这片区域在2020年至2022年的勘探中曾漏掉。因为这里原是个打谷场,地面坚硬,上面还铺着碎石路,勘探用的探铲打不下去,加之位置偏,就暂时搁置了。2025年夏天,由于雨水冲刷,地坑院边缘坍塌,塌方处赫然露出人骨。闻讯赶来的张光辉当即判断:“这下面一定有墓葬!”紧急勘探后果如其言,墓葬分布密集,探铲已不便深入,他们果断布方发掘。
第一个10米×10米探方挖下去,密密麻麻的二三十座墓葬显露出来,最终清理出约40座墓葬,且排列有序,层层叠压,可见当时是按一定顺序、一定群体规划下葬的,“对我们研究当时的社会组织、亲属关系、葬俗制度意义重大。”张光辉说。
从未停歇,
几代人接力破解谜题
坡头遗址的考古史,是一部几代人接力的学术史。
早在上世纪90年代,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中国国家博物馆、山西省考古研究所等单位就多次前来调查。彼时清凉寺墓地出土玉器,引发学界震动,已故著名考古学家高炜先生亲临现场,判断清凉寺墓地为遗址的一部分,遗址主体在坡头村东,既有龙山遗存,也有仰韶堆积,这一认识至今看来依然精准。
2003年至2005年,山西省考古研究所薛新明老师主持发掘清凉寺墓地,获2004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当时,就在坡头遗址进行了试掘,为后续工作奠定基础。2020年,“考古中国”项目启动,坡头遗址被选为晋南地区文明化进程研究的重要突破口。“临汾有陶寺,运城传说中又有‘禹都安邑’‘舜都蒲坂’等与早期国家相关的历史记忆,选择坡头这个大型遗址,正是希望借助考古手段,探寻晋南地区文明起源和发展的真实轨迹。”张光辉说。
4年多来,考古发掘工作从未停歇。但面对400万平方米的巨大遗址,已揭示的面积不过是沧海一粟。“要把这个遗址完全搞清楚,可能需要几代人,甚至几代人也未必能完全说清楚。”张光辉语气凝重,“我们只能一步一步抽丝剥茧,尽可能把它了解得更清楚一些。”
从仰韶到龙山,从普通聚落到区域中心,从立石为标到社会分化,坡头遗址正在用沉默的遗迹讲述生动的历史。新发现的墓地揭开了当时社会的复杂图景,立石葬俗为追溯墓碑起源提供了关键证据,而持续两千年的连续发展,则让今人有幸窥见文明化进程中一个地方社会的完整演进。
未来,还有更多谜题等待破解。坡头兴盛的真正动因是什么?两群人的关系究竟如何?立石所标识的“特殊身份”又指向何人?盐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深埋在这片黄土之下,等待考古工作者继续抽丝剥茧。
“考古是一代代人的接力,我们能做的,就是为后人多解开一些谜题,多留下一些确证。”采访最后,张光辉的话令人深思。从清凉寺到新墓地,从玉器到立石,似乎坡头遗址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