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红楼丨乾隆年间人们怎么看《红楼梦》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11-06 17:46:03

编者按:


近两年,在吕梁汾阳市掀起了一股有关《红楼梦》阅读讨论热潮,除三晋文化研究红楼梦学会会员吕世宏出版《红楼梦与汾州府渊源探秘》一部16万字著作外,还有一种以霍居将主编、王继伟审核推出《红楼梦作者疑案线索通俗梳理》的视频宣传,这些形式引导和推动了当地人对这部书的热爱与阅读,在这里三晋文化研究红楼梦学刊将陆续推出几篇,以期引发更多人对这部书的阅读研究的兴趣。


乾隆年间,北京城里有一部书。没有作者名字,没有出版社,没有广告。它只在一个小圈子里流传——手抄的,借到手的人熬夜抄,抄完还给人家,再传给下一个。

   

有人抄着、抄着哭了,在书眉上加添批语。有人读完写了二十多首诗,挨个感叹书里人物的命运。有人到处打听“这书到底谁写的”,得到的回答五花八门——不知道,猜不出,有人说是个落魄文人,有人说是某个王爷,有人说书里的事太真了,不可能是编的。

    

这部书那时候叫《石头记》。

    

那时候的人不知道它后来会叫《红楼梦》。他们只知道,这本书读进去就出不来。书里写的是一群年轻人的悲欢,可写出来的东西,比他们自己经历过的还真切。一个姑娘的心思,一段饭桌上的闲话,一场葬花时的独白——怎么就能写得让人心里发酸?

    

这就是这部书最初的样子。没有“曹雪芹著”四个字。没有胡适。没有红学。只有一群读者,被一本书击中了,然后拼命想搞清楚:这东西到底是谁写的?

    

他们找到了吗? 

    

没有。但他们留下了线索。这些线索,比后来任何一位学者的考证都更珍贵——因为它们是距离那部书最近的人,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记下来的。

    

在这里,我们把这些线索一条条摊开,看看乾隆年间的人,到底看到了什么。


一、明义:我读过,而且是最早的二十回

    

有一个人叫明义,姓富察氏,满洲镶黄旗人,乾隆年间的内务府官员。他有个号叫"我斋",和当时京城的不少文人都有来往。

    

明义写过一本诗集,叫《绿烟琐窗集》。里面有一组诗,题目叫《题红楼梦》,一共二十首。

   

这二十首诗,是今天能找到的、最早直接提到《红楼梦》这个名字的文献之一。

    

我们读几首,你感受一下他的语气。

 

第一首前面他写了个小序,原文是这么说的:“曹子,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俻记风月繁华之盛,盖其先人为江宁知府,其所谓大观园者,即今随园故址。”

    

翻译成今天的话:曹雪芹拿出一部《红楼梦》,写的是富贵人家的繁华生活。他祖宗做过江宁织造——就是清代在南京管皇家丝织的衙门,曹家当年在南京确实阔过。明义接着说,书里的大观园,就是今天随园的旧址。随园,是清代名士袁枚购置的南京私家宅院,并不是当年江宁织造曹家的园林,是袁枚自己误把随园比作大观园,明义也采信了这个错误说法。

   

 你注意明义这句话里藏着几个信息:

    

第一,他说这部书是曹雪芹“出所撰”——拿出来的。这个“出”字,是“拿出来”还是“写出来”,明义没说死。

    

第二,他把大观园和随园对上了——这跟后来袁枚的说法一样,其实也是搞混了。

  

 第三,明义明确说了:曹雪芹的先人做过江宁织造。

   

所以明义是第一个把“曹雪芹”和“江宁织造曹家”连在一起的人,比袁枚还早。但他用的词是“出所撰”,不是“著”。这个分寸,比后来很多人都要谨慎。

    

再看他的诗本身。第二十首写的是书里最催泪的情节:


“伤心一首葬花吟,似谶成真不可知。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瘦骨见风流。”——他读到了黛玉葬花,读哭了,恨不得有一缕返魂香,把黛玉叫回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明义读到的那个本子,至少已经有黛玉葬花这一回,而葬花出现在今天的第二十七回。也就是说,明义看到的本子,内容已经相当完整了。

     

明义留下的线索是:乾隆中期,即“甲寅三十五年”,北京就有一部叫《红楼梦》的书在流传,人们把它和曹雪芹、和江宁织造曹家联系在一起。但“曹雪芹”和这部书的关系,是“拿出来”还是“写出来”,当时人没说死。

     

二、永忠:读了,哭了,写了三首诗

    

永忠是康熙第十四子允禵的孙子,宗室,封辅国将军。他有个号叫“栟榈道人”,是个读书种子,但一辈子没做大官,郁郁不得志。

    

永忠读到《红楼梦》的时候,写了一个小序,然后附了三首诗。这三首诗收在他的诗集《延芬室集》里。

    

小序是这么写的:“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三绝句。”

     

墨香是谁?是敦诚、敦敏的叔叔,额尔赫宜,号墨香。敦诚、敦敏是曹雪芹生前相交密切的两位宗室友人。也就是说,永忠是通过墨香借到这部书的。

     

三首诗里最有名的是第一首:


“传神文笔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泪流。可恨同时不相识,几回掩卷哭曹侯。”

 

翻译成今天的话:这书写得太好了,不是多情的人读不出眼泪来。可恨我跟曹雪芹生在同一时代却不认识,好几次合上书为这位曹先生哭。

   

注意永忠的用词——“吊雪芹”。他是在悼念曹雪芹。这说明什么?说明永忠读到这部书的时候,曹雪芹已经死了。而且永忠把曹雪芹称为“曹侯”——侯是尊称,说明他知道曹雪芹出身不一般。

   

但永忠的诗里,同样没有说“曹雪芹写了《红楼梦》”。他说的是“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因为墨香,我读到了《红楼梦》,为曹雪芹写了三首诗。曹雪芹和这部书的关系,永忠默认是“作者”,但他没给出任何证据,只是表达了自己的理解和感伤。


永忠留下的线索是:乾隆中期,《红楼梦》这部书已经在宗室小圈子里传阅,人们默认曹雪芹是作者,但这个“默认”从何而来,永忠没说。

 

三、裕瑞:最关键的那个“得”字

    

裕瑞是乾隆、嘉庆年间的宗室文人,豫良亲王修龄的儿子。他写过一本笔记,叫《枣窗闲笔》。

    

这本书在红学史的地位,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因为裕瑞留下了一段话,是今天能找到的、最接近“当事人回忆”的记录。原文不短,我们慢慢读,一句句翻译。


 “闻旧有《风月宝鉴》一书,又名《石头记》,不知为何人之笔。曹雪芹得之,以是书所传述者,与其家之事迹略同,因借题发挥,将此部删改至五次,愈出愈奇,乃以近时之人情谚语,夹写而润色之,借以抒其寄托。曾见抄本,卷额本,有其叔脂研斋之批语,引其当年事甚确,易其名曰《红楼梦》。”

    

翻译成今天的话:

   

听说早年有一部旧书,叫《风月宝鉴》,又叫《石头记》,不知道最初是谁写的。曹雪芹得到了这部书,发现书里写的事和自己家里的往事大致对得上,于是借这个题目发挥,把这部书删改了五次,越改越好,还把当时市井里活生生的人情世故、口语谚语揉了进去,借这个来抒发自己的寄托。我曾经见过抄本,每一卷的卷首都写着脂砚斋的批语。裕瑞听闻脂砚斋是曹雪芹的叔叔,这个说法后世学界争议很大。批语引用当年的事情非常准确。后来改了名字,叫《红楼梦》。

   

这段话里有几个信息量巨大的点:

   

第一,“不知为何人之笔”。裕瑞明确说,这部书最早的底稿,作者不详。不是曹雪芹写的,是更早的某个人。

    

第二,“得之”。曹雪芹是“得到”了这部旧稿。得,是得到,是接过别人的东西。不是“从零开始写”。

 

第三,“删改至五次”。曹雪芹做的工作是删改。改了五遍。这说明在他手里,这部书经历了大规模的加工。

    

第四,“借题发挥”“抒其寄托”。裕瑞认为曹雪芹是在借别人的故事,写自己的身世感慨。书里的故事框架是现成的,但里面的血肉——那些人情、谚语、细节——是曹雪芹加进去的。

    

第五,裕瑞记录抄本上脂砚斋的批语,引用旧事十分真切,可以看出批书人与书中记述的往事有着共同记忆。

    

第六,“易其名曰《红楼梦》”。改名这件事,裕瑞归给了曹雪芹。是曹雪芹把《石头记》改叫《红楼梦》的。 

    

裕瑞留下的线索是:这部书不是曹雪芹一个人从零写出来的。他得到了一部旧稿,改了五遍,加了血肉,改了名字。而在这整个过程中,有一个叫脂砚斋的人一直在旁边批注,引用当年的真实事情。

   

 这是今天能找到的、关于《红楼梦》成书过程最详细的一段记录。而且它来自一个距离成书年代只隔一代的人。

 

四、周春:我从没想过作者是曹雪芹

    

周春是乾隆年间的进士,浙江人,比裕瑞大二十多岁。他写过一本《阅红楼梦随笔》,是今天能找到的最早的《红楼梦》专书评论。

 

周春在书里说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此书向来只有抄本,又只有八十回,藏书家抄录传阅,几三十年矣。”

    

翻译成今天的话:这部书一直只有手抄本,只有八十回,藏书家们互相抄来传去,已经快三十年了。

     

周春还提到,他听人说这部书是“康熙间某府事”——康熙年间某个大府里的事。但具体是谁家,他没说。

     

最关键的是,周春从头到尾没提曹雪芹。他讨论的是书里的故事、人物、诗词,但他不关心作者是谁,或者他听到了说法但没采信。这跟后来"人人都说曹雪芹"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春留下的线索是:乾隆时期这本书在藏书家圈子流传将近三十年,至少周春这一类读者,并没有把曹雪芹和这本书关联起来。

 

五、把这些线索放在一起,乾隆年间的人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们停一下,把上面四个人的说法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一幅很有意思的画面。

    

明义,乾隆中期,读过《红楼梦》,写二十首诗,他的理解是:曹雪芹“出所撰”,和江宁织造有关。

    

永忠,乾隆中后期,通过墨香借读,写三首诗,他的态度是:默认曹雪芹是作者,为之下泪。

    

裕瑞,乾隆末嘉庆初,听长辈口述,见过带批语的抄本,他的说法是:曹雪芹“得之”旧稿,删改五次。

    

周春,乾隆中后期,抄本传阅近三十年,他的做法是:不提曹雪芹,只说“康熙间某府事”。

    

四个人,四种说法,没有一个完全一致。

    

明义说曹雪芹“出所撰”——拿出来的。永忠默认曹雪芹是作者,但没给证据。裕瑞说曹雪芹“得之”——得到别人的旧稿然后改。周春压根不提曹雪芹。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乾隆年间,关于这部书是谁写的,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有人默认是曹雪芹,有人说是旧稿被改的,有人压根不关心。没有定论。

     

而最值得注意的是裕瑞那句话里的“得”字和“删改五次”。这两个信息告诉我们:在距离成书最近人的听闻之中,这部书是一个加工品,不是一个原创品。有人先写了底稿,曹雪芹接过手来,改了五遍,加了血肉,脂砚斋在旁边批注。


这为后世提供了一种理解:这本书或许是经过多人参与、层层加工而成,这是多人协作成书说法最早的一条线索。

 

六、为什么这些线索后来被忽略了?

    

既然乾隆年间的人留下了这么多说法,为什么后来一百多年里,大家只记住了“曹雪芹著”?

    

原因不复杂。

    

第一,程伟元和高鹗在一七九一年刊印了一百二十回本。他们在序言里说“红楼梦全书”已经找齐了,前八十回是曹雪芹写的,后四十回是程伟元找到的残稿由高鹗补完。这是第一次有人以出版方的身份,在公开刊行的书上写明"曹雪芹"是作者。书印出来,流传开了,大家就信了。

     

第二,袁枚在《随园诗话》里那句“其子雪芹撰《红楼梦》”,袁枚是乾隆时期知名诗人,这部诗话流传极广,因为随园名气太大,传播太广,被反复引用,变成了“权威来源”。

    

第三,胡适在一九二一年完成系统考证之后,将这些零散的清代记载筛选、整合进自己的证据链,形成现代学术层面的结论,之后这套观点进入教科书。 

    

于是,乾隆年间那些人的声音——明义的“出所撰”、裕瑞的“得之”、周春的沉默——全部被压缩成了“胡适证明了曹雪芹是作者"这一句话。

    

但那些声音并没有消失。它们还在书里,在笔记里,在诗集里,等着被重新听见。

 

 七、回到大众

    

今天我们把这些线索重新摊开,不是为了推翻什么,是为了让你知道:

    

你手里的那部《红楼梦》,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带着一团迷雾。最早读它的人,不知道作者是谁。他们只知道,这部书让他们哭了,让他们想了,让他们忍不住抄下来、写下来、传下去。

   

 最早读这本书的人,如同盲人摸象,每个人只触碰到真相的一小部分。他们的记述并非凭空杜撰,但拼凑起来,依旧还原不出完整事实,他们也不曾宣称自己洞悉全部真相。

   

但书还是那部书。它打动人的力量,从来不取决于扉页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下一期,我们要讲的就是:一九二一年,胡适那篇文章是怎么把"曹雪芹"这三个字,钉进扉页的。他用的证据到底硬不硬?那些证据能证明什么,又证明不了什么?


作者:三晋红楼梦学会  霍居将



作者简介:


霍居将,山西汾阳人,1956年9月生,大专学历。曾供职于吕梁地区供销社、中石化吕梁石油系统,历任党委办公室主任、党支部书记等职;2016年退休,2024年启动《汾阳人文古迹百展影像工程》,在视频号推出作品六十余条,五十六条获原创认证,获评视频号2025年度优秀创作者。


编辑: 李菊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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