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书是一部美食与人生的交响曲,它记录了新疆美食的丰富多样,承载了作者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故乡的眷恋。书中以饱蘸深情的笔触,描绘了新疆丰富多彩的美食画卷,带领读者走进一个充满热情与奔放的世界。这不仅是一部美食指南,更是一部关于生命、关于情感、关于文化的散文集。它让读者在品味美食的同时,也感受到新疆的独特魅力和人文精神。

  

从这里搬到那里,人老了,食物不老。

羊杂碎汤仍然是老味道。

老安羊杂碎汤在焉耆卖了几十年。

从前,焉耆没有杂碎羊汤,这种小吃是一百多年前回族人从陇西一带带来的。

假如时间倒退一百多年,你能看到荒凉的河西走廊,一群一群从陕西、山西、河州、湟水等地走西口的回族人,他们心里揣着对故土的思念和忧伤,扶老携幼、衣衫褴褛,凄凉而又孤独地走在被无数人踩踏出来的砾石路上。向着西方,顶着风沙,一直走,一直走,进新疆、过迪化、翻干沟……似乎前方的路永远没有尽头。迫不得已背井离乡的人,是连根拔起的小草,他们得在饿死、累死、病死之前,找到一处安身立命之地。他们中谁也没有料定,此生会被焉耆这片古老而渺远的土地收留、供养。

南来北往的风送来种子,种子落在哪里哪里就是家。从内地逃荒来的回族人,带来的不仅仅是物品和工具,还有智慧、文化、宗教、习惯和饮食。其中,羊杂碎汤是他们的特色饮食之一。时过境迁,羊杂碎汤被焉耆回族人赋予了新的味道。说起来,羊杂碎汤的做法并不难,不过是把羊的头、蹄、心、肝、肺、肠、肚等杂碎,收拾干净,放进水里炖熟,再调入葱、姜、蒜、红辣椒等作料。

老安做羊杂碎汤比别人舍得下功夫。他每天早晨六点多起床,先熬牛大骨汤,再把生姜、草果、八角、香叶、大葱、辣子等互不相干的调料添加进去,之后放入杂碎慢火炖四五个小时,等中午一两点,时间到了,香味完全拱进杂碎里,一道美味的羊杂碎汤便可出锅了。

一锅味道足够的杂碎汤,和老安的心情、调味的品质、杂碎的鲜嫩、水的好坏,甚至菜板的干净与否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食物之间讲的也是个因缘,它们原本生长在彼此陌生而遥远的地方,在同一时间历经火与水的调和与磨炼,最终相合相融相互完美,成就一锅美味。

“这支由勇敢的商业家和航海家组成的民族,在东方古国的人海里挣扎,以防沉没。他们用唯一的一条船保证自己的种族在历史中向前航行,这条船就是共同的信仰。”(散文家周涛)当然,连接这条船的还有共同的饮食文化,只要有回族人居住的地方,肯定有羊杂碎汤、粉汤、油香、泡泡油糕。别小看这一点,它是一种文化符号,一把开启神秘大门的钥匙,一条联系族群的纽带。在中国没有哪一个民族如回族这般分散,星罗棋布。但是,无论时间和空间相隔多远,他们都顽固地保持着食物的统一性。初见,只一碗羊杂碎汤,立刻会确认彼此的身份,拉近彼此的距离,进而贴近彼此的心。

在新疆生活久了的汉族人,出门在外都喜欢选择回族餐厅就餐。回族人出名地爱整洁,对一切事物信奉至纯至真。老安认为饮和食,是件严肃的事情,严肃到与心有关。老安在做羊杂碎汤时心很清静,食物讲究干净清洁、货真价实、不欺不瞒。老安说,制作食物和唱歌、跳舞一样,你用不用心,观众能感觉到,食物的优劣,舌尖一触便知,欺骗别人,轮回到最后,即欺骗了自己。

至于卖一锅汤赚多少钱似乎与他无关。老安很享受制汤的慢时光,他感谢上苍给予的馈赠。老安想到他活到古稀年纪,身体仍然健康硬朗。老伴慈温,儿孙满堂,生活安适,这不就是百年来向往的日子。老安想要时光慢下来,再慢一些。在重复而细碎的时光里,把一锅一锅羊杂碎汤细火慢炖,使香气收敛,绵绵散出,不至于消失得太快。一个人的喜悦与幸福融进汤里,这就不再是单纯的羊杂碎汤了,而是老安一生的修炼、一世的禅悟。

“味道好的话,哪个角角巷巷里都有人来吃呢;味道不好嘛,你把人抬上来人都不吃,你说对不对?”老安的回族新疆话味道和他的羊杂碎汤一样纯正,“说”字发音“佛”,“巷子”说成“航子”。

老安头戴白帽,脸膛红黑,像个农民。老安告诉我,他从前就是农民,九十年代初,国家经济活跃,老安看到了商机,随即放下坎土曼,来到县城卖羊杂碎汤。一开始做得不行,慢慢摸索,生意越来越好。距离焉耆三百多公里的乌鲁木齐、昌吉,还有库尔勒的许多人,周末专程开车来吃他做的羊杂碎汤。自己吃了不够,还买了带回去。

一个农民凭自己几十年努力,把普通的羊杂碎汤做成焉耆县的一道招牌,算得上是一种荣光。

焉耆,有老安这样的回族人,犹如他做得羊杂碎汤,色香味俱全了。

记者: 白洁
编辑: 徐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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