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斯民》节选 | 去柳青故里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6-05 10:12:00

该书是一部熔现实关怀与文学品格于一炉的散文力作。作品以时代、生存与爱为精神坐标,以独特的生命视角洞察日常烟火。作者笔下的芸芸众生,既是红尘中跌宕的个体,也是时代洪流中命运的缩影。这部作品既是对小人物的深情凝视,亦是对生存韧性的一次沉潜叩问,在看似寻常的人间叙事中,透射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史诗质地与人性光芒。

  

黄昏后,夜幕降临。我关闭门窗,拉上窗帘,将灯火、月色和树影全都挡在屋外,连同大街上车水马龙的喧嚣声和窗台遮檐下蛐蛐的鸣叫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我坐在书桌旁,让四周的书籍筑起的文字、美学和思想之墙将我包围。入夜之后,我需要给自己修筑一座城堡。唯有躲进城堡,我的呼吸才是畅快的,心灵才是自由的。

  

曾有人对我说,我是属于夜晚的。我觉得他说得颇有道理。在白昼,我总感觉自己是不真实的,我的真实都被生存剥夺了。我所做的每一件事,见到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跟我没有关系。我是游离的,像风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波涛浮沉,既看不见岸,也看不见远处的灯塔。夜晚就不一样了。我不用听谁的命令和差遣,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和表演,更不用听各种是非和谣言,我纯粹是属于我自己的。

  

最重要的是,我不用面向他人说些不明不白、不真不假、不好不坏的废话。我完全可以沉默,正如鲁迅先生所言:“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做个午夜的孩子,是我所向往的。

  

许多哲人都守候在午夜。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苏珊·桑塔格、瓦里里·洛扎诺夫、埃米尔·米歇尔·齐奥朗、汉娜·阿伦特、列夫·舍斯托夫、瓦尔特·本雅明、西奥多·阿多诺、罗兰·巴特、索伦·克尔凯郭尔、加斯东·巴什拉、普里莫·莱维……好大一个群体,他们如夜空中的星星,熠熠生辉。我一抬头,就能望见他们。望见他们的时候,我是坚实的、有力量的。尽管我知道自己的虚弱,也清楚自己的平庸。

  

或许正是因为虚弱和平庸,我特别渴望光。齐奥朗说:“我是一个没有朋友,也没有上帝和恶魔的约伯。”他还说:“只有通过思想和行动扩大你的不幸,你才能从中找到快乐和幽默。”


《天生斯民》吴佳骏著  北岳文艺出版社

  

回顾和省思我自己,我有快乐和幽默吗?很汗颜,我已经多年没有过笑容了。我的笑容早已被他人的嘲笑分割。那么,我幽默吗?我以为我有。不少时候,我都在逗人发笑。我活着的意义,主要就是取悦他人。可是前一阵子,我才发现自己的愚蠢。那些被我的幽默逗笑的人,往往都有一颗哭泣的心。也就是说,我的幽默并未给人带去真正的开怀和轻松。事实证明,我的幽默是失效的,我呈现给他人和世界的,只有荒诞。

  

于是,我习惯躲进暗夜,采集哲人散发的光芒。就在那天夜里,我被一束强光照亮。那束光是一个法国人散发出来的,他的名字叫弗朗茨·奥马·法农。他在散发这束光的时候已经病危,但他丝毫没有恐惧。他唯一的愿望,是以顽强的毅力支撑病体,向人类散发最后一道光。这个倔强的男人做到了,他散发的光酷似一颗启明星,照亮了“全世界受苦的人”。

  

我在他的强光笼罩下,认真倾听他对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之间关系的阐述。他说:“被殖民者的肌肉一直在等待。我们不能说他们焦虑不安,或是他们害怕了。实际上,他们时刻准备抛弃自己作为猎物的角色,改当猎人。被殖民者是始终想要成为压迫者的被压迫者。”

  

听到这里,我的后背丝丝冒冷气。为缓解我的焦虑不安,我点燃一炷沉香,合上书页,在沉默中冥想。

  

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响起,是文学评论家李建军老师打来的,他说最近有家出版社替作家柳青出版了一部佚作《在旷野里》,出版方策划了一个研讨活动,想邀请我参加。活动结束后,可到柳青的故乡陕北吴堡县寺沟村走走。我没有犹豫,爽快地答应了。在我心中,李建军老师也是中国文坛的一束光。

  

我喜欢和信赖那些自带光芒的先生。

  

在旷野里,在旷野里……我默念着这句话,全身似被一股吸力所牵引。或许,在午夜里待得太久的我,是该到旷野里去瞧瞧了。鲍利斯·列奥尼多维奇·帕斯捷尔纳克在《日瓦戈医生》最后一章的附录诗歌中说:“我是孤独的;我的周遭溺没在谎言中。生活不是在田野上漫步。”

  

的确,生活不是在旷野上漫步,而是去经风历雨,迎接雷霆和闪电。


记者: 帖清修整理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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