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9陶斝

钟村墓地地形图。

M9陶爵

昔阳民安、寨上、静阳出土的夏商时期冶金遗物及铜器

考古现场。
从一处不起眼的战国墓,到改写夏代历史认知的惊人宝藏,太行山西麓黄土下究竟藏着多少未知的秘密?4月29日,北京,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结果揭晓——山西昔阳钟村遗址成功入选,成为当年度山西唯一的上榜项目。
这处夏商之际的贵族墓葬群,以46平方米的超级大墓、头覆扇贝的奇特葬俗、兼具二里头与下七垣文化因素的出土器物,实证了太行山西麓曾存在独立于夏王朝的方国,填补了该区域夏商考古的空白。
这群头覆扇贝、身涂朱砂的太行先民,留下了怎样的文明密码?这份沉甸甸的“国字号”荣誉,又将如何照亮昔阳这座小城的未来?带着这些追问,让我们走进昔阳,走进钟村,走进一段刚刚被唤醒的古老记忆。
惊世一铲,“王者”出土
两年前,昔阳县文物所副研究馆员史永红和联合考古队第一次踏进钟村时,这里还只是一个配合基建的普通勘探现场。谁也没想到,一铲下去,揭开了一个深埋约3800年的古老方国。
故事要从2023年说起。
昔阳县城钟村社区一块拟出让的建设用地,按照“先考古、后出让”原则开始勘探。晋中市文物部门初步发现9座战国墓——在山西,这算不得什么大发现。
2024年春天,由山西省考古研究院牵头,联合山西大学、晋中市博物馆、昔阳县文物所组建的联合考古队正式进驻。
最初发掘的几座战国墓规规矩矩。然而,当队员们继续向深处探掘,一件件超出想象的东西闯入了眼帘——
墓道越挖越宽,越挖越深。先是罕见的多人合葬浮现;接着,人骨上布满殷红朱砂,数千年风雨侵蚀,那抹红依然触目惊心;再往深处,独立于棺椁的器物箱出现了,里面静静躺着黑陶爵、陶斝,器型与二里头遗址出土的夏代礼器如出一辙;另一处墓葬中,又发现装饰大三角纹、连珠纹的陶器,带有明显的下七垣文化印记。
这绝非战国遗存。考古队员们心跳骤然加速。
考古现场负责人曹俊记得,一次清理一件绿松石牌饰,他屏住呼吸,毛刷轻扫了近两个小时,指尖发麻,腰背僵直,直到完整器形从黄土中浮现。“那种感觉,就像从土里捧出了一束光。”
随着发掘范围扩大,最终清理出18座墓葬,其中6座属于夏商时期。当这些墓葬同时在黄土层下揭开面纱,在场所有人都已意识到——太行山西麓盘桓多年的考古空白,即将被彻底打破。
为精准锁定年代,考古队联合中国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北京大学等多家机构开展多学科研究。碳十四测年给出精确答案:墓地主体年代在公元前1880年至公元前1450年之间——正是夏王朝走向衰亡、商部族从北方崛起的历史关头。古DNA检测显示,M9与M10的男性墓主人之间存在明确的父子关系,这是一处有秩序的父系家族墓地。同位素分析则揭示,贵族以粟黍为主食,殉人以水稻为主食。考古队还对松溪河流域展开系统调查,陆续发现10余处夏商时期遗址。
震惊学界的“夏代王陵”
真正让全国考古界沸腾的,是M10墓。
这是一座近乎方形的巨大竖穴土坑墓,面积达到了惊人的46平方米。
46平方米意味着什么?做个对比就知道了:此前发现的夏商时期高等级墓葬,墓室面积大多在数平方米至十余平方米之间,而钟村M10的面积达到了46平方米——这意味着,它的规模是那些已知大墓的数倍乃至十数倍。山西省考古研究院院长范文谦指出,这一规模本身就是墓主人身份的无声宣言——其地位之高,远超学界此前对夏代地方方国的认知。
但M10的惊人之处远不止于规模。
墓葬采用双重椁结构:外椁为石椁,长宽均达4米,以大型石块垒砌而成;内椁为木椁,由半剖松木构建。木椁之内,并列安放着三个半剖松木棺。
三棺之中,中间棺内是一位56岁以上的男性,仰身直肢,头朝东方——他的身体从头到脚满布朱砂,整个骨架被殷红色完全包裹;头顶覆盖着一枚完整的扇贝;左侧股骨下方,静静安放着一件绿松石嵌片牌饰,温润的青绿色历经近4000年而光泽未减。
两侧棺内,是两名25岁上下的女性,同样涂有朱砂,但颜色较薄,仅为局部涂抹,且不随葬任何礼器。墓室北壁的壁龛内,还殉葬着一名16至18岁的男性,没有任何随葬品。
三人合葬、男性居中、两侧女性陪葬、另有人殉——哪怕没有墓志铭,这一切已足以说明:中棺男性掌控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墓葬内还专门设置了一个长方形的器物箱,箱中铺陈着一整套礼器:泥质磨光黑陶爵、陶斝、8件陶罐、1件漆木器。爵与斝均为胎薄质坚的黑陶,器表装饰着弦纹、绳纹、楔形点纹带等纹饰,精美程度足以媲美同期中原王朝的贵族礼器。
密码:扇贝、朱砂与绿松石
如果说豪华的墓葬结构是钟村贵族的身份名片,那么墓中出土的遗物,则是打开这个古老王国文明密码的钥匙。
最引人遐想的,是男性墓主头顶的那枚扇贝。多学科团队与国内外多家科研机构合作,对扇贝进行了种属鉴定——它来自黄渤海的虾夷扇贝。一个身处太行山西腹地的方国贵族,为何以千里之外东海之滨的扇贝作为灵魂尊贵的象征?这不仅透露出那个时代商贸与文化交流的活跃程度,更展现着早期的海洋崇拜已辐射至内陆腹地。
其次是墓葬中大量使用的朱砂。矿源分析指向了更远的坐标——湘黔汞矿带的万山地区。一位太行山西麓的上古统治者,究竟通过什么途径,让跨越数千里、产自西南之地的“红”成为权力的底色?
还有那件绿松石嵌片牌饰。元素成分检测显示,矿源直指东秦岭的洛南辣子崖矿区——与夏代都城二里头遗址出土绿松石的产地同源。形制与二里头遗址“国王级”墓中出土的嵌绿松石铜牌饰极为相近。绿松石在二里头文化中是一种彰显权力与地位的奢侈品,往往只出现在等级最高的墓葬中。山野之间的方国贵族,佩戴着与夏都王墓同出一矿源的至尊瑰宝——这背后横跨千里的资源流通网络,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一把跨越长江与黄河的朱砂,一件来自秦岭深处的松石,一枚东海之滨的扇贝,汇聚在太行山西麓的黄土之下——钟村遗址以实物证据,勾勒出夏代中国幅员辽阔的交互图景,揭示出早期中国各地区之间复杂而密切的资源交换与文化交流脉络。
山西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陈小三对此给出了一个生动的比喻:“钟村墓地给我们打开了一个天窗,让我们知道夏王朝对周围资源管控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太行八陉既是屏障也是通道,雄踞于此的钟村贵族,很可能凭借对关键通道或资源的控制,在夏王朝与商部族之间经营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覆在额上的那枚扇贝,不仅是财富的象征,更是权力的宣言——墓主生前拥有跨越数百公里的交换网络,他的部族曾与远方世界保持着从容而自信的联系。
“父子二人”与他们的王国
除了震撼人心的墓葬规格与文物,钟村遗址的多学科研究成果同样意义深远。
古DNA测试结果显示,M9与M10的男性墓主人之间存在明确的父子关系。这片聚集在2000多平方米范围内的贵族墓葬群,是一个有秩序的父系家族墓地,传承着明确的权力谱系。
人群来源方面,碳氮同位素研究显示,钟村墓地的贵族以粟、黍等北方旱作谷物为主食,很可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区域者;而殉人则以水稻为主食,饮食习惯与贵族明显不同,推测属于外来人群。墓地的整体族群来源以黄河中游人群为主体,同时融入了少量古蒙古高原类型的成分。
此外,考古队在对遗址所在的松溪河流域的调查中,还发现了10余处夏商时期的遗址。其中,寨上、民安、静阳几处遗址出土了夏商时期的冶炼遗物,检测分析表明其冶炼原料为铜铁共生的含硫氧化矿,这为在中原地区寻找夏商时期的铜矿来源提供了全新的探索方向。
钟村遗址表明,在太行山西麓存在着一个独立于夏王朝的方国。这个方国既有自身鲜明的地方文化特征——半剖原木做葬具、墓主人头覆扇贝、身体涂朱、设置器物箱;又在礼制和文化上深受二里头文化的浸润——觚、爵、斝及绿松石饰品表现出对夏王朝礼制的学习与模仿。
陈小三教授在终评会汇报时进一步指出,通过对昔阳、平定、和顺等地的系统调查,可以确认钟村遗址及周邻夏时期遗存的文化性质归属东太堡文化,钟村实为一处夏时期独立于二里头文化之外的区域政治中心。
他将这一发现概括为三个层面的刷新认知:首先,该区域中心墓葬等级极高,由此推断夏代王室墓葬等级更高且集中分布;其次,出土朱砂、绿松石、漆器等器物,却未见彰显更高等级的玉器、青铜器,证实夏王朝对珍贵资源的控制力远超想象;再者,为黄土高原龙山时期高等级聚落衰落、人群迁入太行山内部提供了关键线索。“钟村遗址是黄土高原从古国时代向王朝时代转变的典型案例,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进程的生动体现。”
国家文物局在“考古中国”发布会上给出权威定性:“葬俗具有浓郁本土特征,同时还受到二里头文化、下七垣文化等的影响,显示出多元汇聚的文化面貌。”
2024年12月26日,国家文物局举行“考古中国”重大项目重要进展工作会,通报了安阳殷墟、广汉三星堆、洛阳二里头和昔阳钟村墓地的最新考古成果。钟村,自此与中华文明最耀眼的几个核心遗址并肩而立。
山西填补夏商考古空白
太行山,苍莽千里,是中国北方一道天然的地理与文化分界。
在钟村遗址发现之前,太行山腹地的夏商考古几乎是“一片空白”——文化面貌不明,聚落形态不清。钟村遗址的发现,打破了这一持续数十年的“考古盲区”。
其墓葬是迄今发现等级最高的夏代晚期贵族墓葬群,显示出太行山西麓存在着一个独立的区域中心。近方形的墓圹、流行多人合葬、器物箱放置随葬品、半剖原木做葬具、男性墓主头覆扇贝……这些集体性丧葬习俗,展现出浓郁的地方特征。而墓葬中出土的泥质磨光黑陶爵、斝、陶罐等器物,又明显受到二里头文化和下七垣文化的影响,显示出多元汇聚的文化面貌。石椁、头覆扇贝等葬俗,还显示出与先商文化的密切关联。整个墓葬复杂的营建过程及与之相伴的丧葬仪轨,展现了本地贵族独特的礼制体系,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写照。
范文谦评价道:“钟村墓地是目前夏商之际黄土高原东部发现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墓地,填补了太行山西麓夏商考古的空白。”
很多人不知道,钟村遗址能够重见天日,最重要的“功臣”是一项政策创新——我省推行的“先考古、后出让”的考古前置制度。正是这块土地进入收储流程后启动的前置性考古勘探,才促使考古队在推土机动工之前成功发现墓葬,系统性的发掘得以展开。目前,该地块已调整原定建设项目,决定原址保护建设钟村遗址博物馆。
从考古现场到城市名片
钟村遗址的横空出世,为昔阳这座太行山麓的小城添上了一张距今约3800年的文明名片。与大寨所代表的奋斗精神一道,一古一今,让昔阳拥有了跨越数千年的完整历史纵深感。
名片有了,怎么守住?竖穴土坑墓的保护是全世界公认的难题。昔阳的思路很明确:规划先行,制度兜底。县里将土地变更纳入国土空间规划,划定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遗址发掘区已实施保护性回填和封闭管理。昔阳县文物所所长王殿梁表示:“当务之急是给它一个名正言顺的‘国家级’身份。”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工作已同步推进。“保护文物古迹就是保护历史,就是保护文明根脉。”昔阳县委副书记、县长范楷态度鲜明——这份共识,正从规划图纸一步步变为现实。
保下来,更要用起来。面对这一填补区域空白的重大发现,省市县相关部门初步提出了建设“太行山夏商考古遗址公园”的构想,力争“十五五”期间启动建设,预计总投资5.1亿元。王殿梁掰着手指细数:夏商古墓原址保护区、文物展示区、学术报告厅是“基本盘”;AI机器人伴游文化体验区、AI古墓探秘体验馆和夏商文化体验园,才是吸引年轻人的“新玩法”。“以前总说昔阳历史悠久,可我们一直缺一个叫得响的考古遗址。现在,钟村把这个空白填上了。”
一个钟村,带动的远不止一处遗址。随着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深入推进,昔阳县文保同步提速:明长城白皮关段修缮列入2026年计划,石马寺石窟数字化保护通过初检,大寨人民公社旧址、崇教寺、离相寺等国保单位的保护工作有序推进。
硬件蓝图有了,软件谋划也在跟进。钟村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文化符号,就是“头覆扇贝”。晋中市文化和旅游局党组书记齐宏亮建议,围绕这个符号策划“扇贝之谜”主题展览,开发系列文创产品,打造“探源晋中”研学线路。近年来,昔阳县持续叫响“最美昔阳红”文旅品牌,崇家岭音乐嘉年华、“村BA”球王争霸赛、“那年昔阳”沉浸式街区等,个个都是全省叫得响的文旅IP。县文化和旅游局局长王京梅表示:“我们将以钟村为文化支点,与大寨窑洞民宿、‘那年昔阳’特色民俗街区等景点联动,撬动‘文化旅游名县’的目标。”
昔阳县委书记黄亚平说:“加强历史探源,强化史料论证,演绎千年变迁,探寻城市根脉,全面展示昔阳文化的悠久性、独特性。”这番话,何尝不是对钟村从一锹土到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段路程的最好概括!
记者手记
何以成为我们
三千多年,是什么概念?
对考古学家,是碳十四数据上的几个数字;对昔阳,是黄土之下与县城烟火一墙之隔的秘密;对我们,是一枚扇贝跨越千里的旅行,一对父子沉睡于太行西麓的黄土之中,直到被一铲意外唤醒。
这几天,史永红的微信“火”了——朋友纷纷转发钟村入选“十大”的消息,背包客跟着导航拐进钟村社区,对着围挡后面拍照发帖,老街坊冲着镜头摆手:“别往前了,封着呢,啥也看不着。”刚刚过去的“五一”假期,不少人正是因为钟村遗址,记住了这座太行山西麓的小城。
史永红翻看着这些,平静地说:“它本来就该安安静静地在地下。我们只是让它被知道了。”
这句话让我们想了很久。
钟村的珍贵,不止于填补学术空白。它提醒我们——考古,从来不止于考古。它关乎我们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我们脚下的土地,还有无数未被讲述的故事。每一枚扇贝、每一件陶爵、每一捧朱砂,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我们何以成为我们。
山西是文物大省,从西侯度到陶寺,从晋侯墓地到北朝石窟,历史脉络从未中断。钟村的入选,不过是这条长河中最新泛起的一朵浪花。但每一朵浪花都值得被记住——正是它们,汇成了“多元一体”的壮阔洪流。
探源中华文明,山西从未缺席。
站在钟村墓地的丘陵上向西望,松溪河缓缓流过,对岸是县城楼群;朝东看,蒙山轮廓如黛。那群头覆扇贝、身涂朱砂的贵族长眠于此。他们不会想到,几千年后,这些沉睡地下的棺椁与器物,会成为我们理解中华文明的珍贵钥匙。
一枚黄渤海的扇贝,在太行山沉睡了数千个春秋;一座小城,捧出这件深埋的礼物,叩问下一个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