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时40分，孟德娟推开小2班教室的门，一眼便看见两个女儿并排坐在小椅子上。一个低着头，只顾摆弄自己的衣角；另一个扭着身子，正出神地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教室里只剩下三四个等待的孩子，值班老师正挨个给他们擦手。孟德娟轻声唤了大女儿的名字，孩子闻声抬起头，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愣了一下，紧接着身子往后一缩，哽咽着喊：“我不跟你走，我要姥姥。”

值班老师闻声抬头，目光警觉地盯着这个“陌生人”，语气带着明显的质询：“你是谁？”

空气瞬间僵住。直到另一个女儿跑过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妈妈”，这场因“陌生”而起的尴尬才勉强化解。

那一年是2017年秋天。孟德娟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刚满3岁，而她自己，刚刚接手了灵丘城内小学的一个一年级班级。

在此之前的八年，她一直站在初中教学的讲台上。初三学生安静、自律，上课几乎不用费心管理纪律。但一年级，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开学第一周，她的嗓子就彻底哑了。

那是一间被74个六岁孩童塞得满满当当的教室。前面课桌紧抵着讲台，后排座椅贴着墙壁。教室里，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忽然站起来大声说要上厕所。她不得不把每一句话都拆碎了讲：“拿出课本”变成了“把语文书翻到第12页，左手压书，右手指字”——语速比平时慢一半，声音放大一倍，每句话至少要重复两遍。

课间，她不敢离开，因为拥挤的空间里，随时可能有孩子磕碰；放学后，74本歪歪扭扭的拼音作业，74本《两导两练》摞起来几乎像两座小山，她得站着批改，因为一坐下就看不见桌面的全貌，而批完一次作业，需要1个多小时。那一年，孟德娟瘦了10多斤。

身体的警报也随之拉响。生完双胞胎后，她便查出了乳腺问题，此后的几年里除了寒暑假按时复查，平时往返医院吃药调理都选在周六日。

同事苗老师至今记得，那段时间孟德娟的办公桌总是乱糟糟的：桌面的一边摊着一年级的拼音挂图，另一边则压着一本厚厚的、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课堂记录本。“小孟刚来那会儿，忙得像个陀螺，除了备课、上课、批改作业，为了尽快适应小学语文教学，她用最短的时间把全校语文老师的课全听了一遍。课间一有空，她就请教带过低年级的老师，打听课堂小游戏、管理小技巧，还拿本子一条条记下来。那股钻研劲儿，跟刚参加工作的新老师一模一样。”

工作上的难关，咬牙总能扛。但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才是真正让她感到无力的地方。

丈夫在乡镇工作，2014年双胞胎女儿出生后，两人分身乏术，只能将孩子分别托付给母亲和婆婆。此后的三年，孩子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这些珍贵的瞬间，她都是从两位老人的电话里知道的。2017年，她调入灵丘城内小学，以为一家人终于能团聚。可74人的班级让她根本脱不开身，接送孩子、参加幼儿园活动、生病护理……一切仍然压在年迈的母亲身上。

那天，是因为母亲生病，她才第一次去接孩子，却不想，自己的女儿竟哭着不跟她走……

“挺难受的，”孟德娟说，“但怪不了别人。孩子从小跟我在一起的时间短，是事实。”

2022年，五年级第二学期还未开学，她的乳腺问题拖到了不得不住院手术的地步。医生安排了手术，她心里却放不下那几十个孩子，只请了20天假，便匆匆回到了讲台。

六年时间倏忽而过。孟德娟的第一届小学生以优异的成绩顺利毕业。班里有个叫刘品秀的女孩，从小淘气，有些不服管教，家长没少被叫去学校。但孟德娟从来没有放弃过她，也从不给她贴上“坏孩子”的标签。今年六月品秀中考后提着水果来看老师。孟德娟一看就急了，说什么也不肯收，说学生还在上学，不该花钱。孩子硬要塞给她，她最后只拿了一个苹果和一个香蕉，剩下的全让孩子带了回去。

家长后来专门对她说：“孩子回家跟我讲，现在才明白孟老师对她的不抛弃不放弃是真疼她。能遇上这样的老师，是孩子的福气。”

如今，孟德娟还在继续跟班，随着教学条件的改善，教室里不再拥挤嘈杂。虽然批改作业的压力小了，但班级微信群的信息提示音依然会响到深夜，她会在临睡前将第二天要发的通知提前编好，清晨睁眼就发出去——因为七点以后，她就要走进教室，直到傍晚，都没有空看手机了。

校长孙树华这样评价她：“孟老师业务功底扎实，被选派到县教育局教研组参与教研工作。她跟家长沟通协调的能力很强，学校大大小小的活动也常常由她主持。更重要的是，她能共情学生，有一颗真正为孩子着想的心。”

参加工作十七年，小学教学整九年了。从初来城内小学手足无措的不适应到现在的得心应手，孟老师说轻舟已过万重山了。这期间她在各级期刊上发表数篇论文，以主要参加者的身份完成了一个小学语文省级课题，被授予大同市“十百千”青年人才计划“新时代乡村好青年”称号，先后被评为县级优秀教师，骨干教师。参加省级作业设计大赛获得一等奖，市级优秀教研团队二等奖，多次代表学校参加县级演讲比赛获得前三名……孟德娟说：“我只是一个教学一线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教师，感恩一路上所有帮助我的人，比起这些荣誉，我更看重的是口碑。我从未忘记自己初登讲台时内心的那份激动，时常提醒自己：用最初的心，做永远的事。

双胞胎女儿如今也上初中了。前些天，大女儿偶然翻到孟德娟手机里那张班级合影，好奇地问：“妈妈，这些人是谁？”

孟德娟说：“都是你的哥哥姐姐。”大女儿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你认识我吗？”孟德娟愣了一下，笑了：“废话，当然认识。”

在那一瞬间，她或许想起了那个傍晚，想起了女儿对自己怯生生的样子，9年过去了，她终于能确定地说出这句话。而这句话背后，是一个母亲、一名普通教师，用三千多个忙碌到无暇自顾地日夜，一点点赢回来的，关于“认识”与“被认识”的全部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