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岸边一把伞 临县伞头秧歌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8-04 10:24:15

到临县去,不能只看山,也不能只看河。山是吕梁山,厚重、苍莽,像一位沉默的老人;河是黄河,浑黄、奔涌,像一部从远古唱到今天的长歌。而在山河之间,还有一种声音,带着泥土的热气、年节的红火、人心的敞亮,从村口、院落、街巷、庙会里一路唱来,那便是临县伞头秧歌。

  

2008年6月,临县伞头秧歌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9年11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保护单位名单》公布,临县伞头秧歌艺术协会获得该项目的保护单位资格。它不是静静摆在展柜里的民俗标本,也不是舞台灯光下被打磨得过于精致的节目。它原本就生在乡土里,长在烟火中。正月里,锣鼓一响,伞头一出,整个村庄仿佛都被唤醒了。

  

伞头秧歌的妙,先妙在一个“领”字。队伍里那个持伞的人,不只是走在前头的人,更像是整场秧歌的魂。他手中一把伞,撑开的不只是表演的阵势,也撑开了乡民对年景、生活和人情的想象。伞头走到哪里,歌声便引到哪里;伞头唱出什么,众人便应和什么。那伞一转,队伍活了;那嗓子一亮,街巷热了。

  

所以,伞头秧歌最动人的地方,在它的即兴。它不靠一成不变的唱本取胜,也不靠雕琢过度的辞藻感人。它讲究的是见什么唱什么,遇什么说什么。唱词通俗,却不浅薄;语言明快,却有筋骨。它像临县人的性情,直爽里有智慧,粗粝中有温情,热闹处藏着分寸,笑声里含着生活。

  

临县伞头秧歌还有一个更深的名字,叫“阳歌”。这个“阳”字,很有意味。它让人想到太阳,想到正月里重新升起的日头,想到农耕岁月里人们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丁兴旺的祈愿。它曾在祭祀拜谒中表达敬畏,在抗战宣传中政治动员,在迎接欢送中传递礼数,在日常生活中抒发情感。说到底,它不是从书斋里长出来的艺术,而是从临县人的日子里长出来的艺术。

  

细看伞头秧歌,它是有形的。伞、队列、锣鼓、步伐、身段,构成了它外在的形。再听伞头秧歌,它又是有神的。那神,藏在伞头的机敏里,藏在众人的应和里,藏在一唱一答之间的默契里。再往深处看,它还有骨有血有肉。骨,是黄河岸边民众顽强爽朗的性格;血,是年节民俗中奔涌不息的热情;肉,是一桩桩具体的生活,是庄稼、窑洞、亲邻、婚嫁、庙会,是临县人的喜怒哀乐。

  

时代在变,伞头秧歌也在变。人口流动让它走出村庄,演出场合的增多让它进入更宽阔的公共空间,媒体传播又让更多人看见了它。可是,越是在变化中,越要明白它真正珍贵的地方。若只留下舞台上的整齐队形,而忘了村巷里的即兴唱和;若只留下热闹的外壳,而丢了乡土民俗的根脉;若只把它当成旅游项目,而不尊重它原本依附的生活世界,那么伞头秧歌就会像离开土地的庄稼,看似青绿,终究难以结实。

  

保护临县伞头秧歌,不能只保护几段唱词、几套动作、几场演出,更要保护它赖以生存的文化空间。要让会唱的人有舞台,让想学的人有师承,让乡村节庆有它的位置,让学校、社区、媒体和文旅共同参与,却又不把它改造成失去本色的“景观”。它可以走向荧幕,可以走向旅游,也可以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但无论走多远,都应记得那条出发的路:吕梁山下,黄河岸边,正月的锣鼓声里,伞头领着一队人,把生活唱得滚烫。

  

临县伞头秧歌,是一门艺术,也是一种乡愁;是一种表演,也是一种民间智慧;是一段声音,也是一方水土的精神画像。它从古老的祭祀和年节里走来,从黄土高原的风里走来,从一代代临县人的嗓音里走来。今天,当我们重新凝望这把伞,听见的不只是锣鼓与唱腔,更是乡土中国深处那股生生不息的力量。只要这把伞还在转,只要这支歌还在唱,临县的山河就不会沉默,民间的心跳就仍然鲜活。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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