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期,星巴克宣布在全国门店施行“消费入座”新规,并发布《第三空间倡议》,一石激起千层浪。随后,某茶饮品牌部分门店也被曝摆出“消费入座”提示牌或张贴类似须知。一张小小的提示牌,将商业空间的经营自主权与城市公共空间的“人情味”之间的问题推向舆论焦点。支持者拍手称快,认为“终于治了占座乱象”;反对者则担忧“城市里又少了个免费歇脚的地方”。“消费入座”究竟是否合法合规?商家在执行中如何拿捏分寸?商业空间的公益性边界又在哪里?连日来,带着这些问题,山西晚报·山河+记者走访了省城多家门店,并采访了多位消费者与律师。

11月18日,在省城一家星巴克门店内,空桌的桌角处立着“营业空间,请消费入座”的提示牌,小小一个并不扎眼。山西晚报·山河+记者落座约10分钟后,一名店员轻声询问:“您好,请问您有点单吗?”记者下单后又过10分钟,另一名店员再次上前,核对取餐号后便未再打扰。另外两名未点单的顾客坐了约15分钟,其间无人催促。
山西晚报·山河+记者随后又走访本地另外两家星巴克门店发现,未点单入座的消费者确有被提醒的情况,但未见店员催促推着婴儿车的父母、老年人或短暂歇脚的清洁员。“即便只点一杯,也可以坐很久。”一名店员表示。
据星巴克中国方面及门店工作人员介绍,新规的核心并非“不消费禁止入座”的禁令,而是“消费顾客优先”的倡议。孕妇、行动不便者、外卖员、避雨路人、值班保安等有临时休息需求的人群,可不消费进店,门店照旧提供免费热水。在店内的《第三空间倡议》上,三条内容分别围绕合理使用座位与公共区域、留意交谈音量、避免食用气味浓烈外带食品展开。“为彼此留一份安静,这一刻沉浸在咖啡之中”的文字,并没有“禁止”“不准”的强硬措辞。
在另一家客流较密集的门店内,几位未消费的顾客打开笔记本电脑办公,店员并未上前干预。“如果没点单的顾客坐了10分钟左右,我们会递个小菜单过去问一下,要是还是不想点,我们也不会赶人。”一名店员坦言,推出这项规则最直接的初衷,是怕消费的顾客没座位,“买了点心饮料,端着站半天,换谁都会觉得糟心。”
所谓“消费入座”在实际执行中更像“消费优先入座”,先以提示牌和口头提醒表达规则,再以菜单询问完成柔性劝导,对特殊群体和短暂歇脚者则留出豁免空间。规则的核心,是给座位使用权排了个序。付费消费的人排在最前,临时歇脚的人也有容身之处。

伴随星巴克“消费入座”的推行,多家茶饮品牌也有跟进。10月底,山东临沂一家茶饮品牌门店桌上立着“消费入座”提示牌,左边为扫码点餐二维码,右边是提示语。该店工作人员表示,提示主要针对长期占位、自带外卖占座的情况,执行中会结合现场情况灵活处理,短暂进店歇脚的消费者不会被劝离。该品牌太原门店的工作人员表示,门店并未接到必须“消费入座”的通知,是否设置提示牌主要看门店实际需要,“如果占座的人太多,影响正常营业,会设置一个”。该茶饮品牌官方客服回应称,目前门店座位优先提供给消费顾客,同时“会结合实际情况进行灵活处理”。
另一茶饮品牌——成都世茂广场店前几日也曾摆出“消费入座”提示牌,而在该茶饮品牌的太原门店内,并没有这样的提示。工作人员介绍,“如果没有消费,也是可以入座的。我们没有强制要求下单,也没有要求必须消费后才能入座。”该茶饮品牌官方客服表示,总部并没有“消费入座”这项规定,但门店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否摆放提示牌。
山西晚报·山河+记者走访并致电多家品牌门店及官方客服后发现,上述品牌的“消费入座”并非统一政策,更多是部分门店根据占座情况作出的自主调整。有业内人士表示,这更像是一场由头部品牌引发的“示范效应”,而非行业性的统一行动。各品牌总部在回应时也普遍强调“灵活处理”“优先提供”“不强制”,说明商家在经营压力与公共感受之间,仍在寻找平衡点。
不过,未消费入座仍在更多连锁餐饮门店上演。在多家快餐门店,非饭点时段内,未消费入座的顾客占比不低:有人铺开电脑办公,一坐就是一下午;有人带着外购的奶茶、小吃,边吃边打游戏;还有人直接趴在桌上补觉,俨然把快餐店当成了免费休息站。“这种情况太常见了,非高峰时段还好,饭点碰到真的挺糟心。”市民陈女士表示,此前孩子赶去上课,想在店里快速解决晚餐,结果店内大半座位都被未点餐的顾客占用,“最后孩子只能站着吃了几口,就急急忙忙赶去上课了。”

“终于不用端着咖啡绕三圈找座位了!”市民李先生表示支持门店的“消费入座”新规。他吐槽,过去一些咖啡店的座位“干啥的都有”,组团唠嗑一下午的阿姨、摊开书本写作业的学生、专程来补妆的年轻人,还有打游戏大喊大叫的人,真正花钱买了咖啡的人反而常常站着没地方坐。他直言“早该管了”,认为座位本就是消费服务的一部分。
与李先生持相同观点的消费者不在少数。在社交媒体上,不少网友表示,餐饮品牌承担着经营压力,没有义务必须免费向公众开放座位,“消费入座”能更好保障已消费顾客的合法权益。一位网友评论道,“我花钱买咖啡,买的不只是那杯液体,也包括坐下来喝完它的空间。”
但质疑和担忧的声音同样存在。市民王女士担心,规则一旦落地会慢慢“变味”,从“柔性提醒”演变成“硬性驱赶”,最终消解掉咖啡店“第三空间”的公共属性。“以前下雨没带伞、走累了想歇脚,随便进一家店都能坐会儿,以后会不会连门都不好意思进?”也有网友提出,担心执行时尺度不一,反而引发顾客和店员的矛盾。更多人则持折中态度:支持限制长期无理由占座,但希望能给临时歇脚的人留有余地,“别把人情味搞没了”。
还有网友提出更细枝末节的问题,“点一杯饮品究竟能坐多久?”“消费后离店再回来如何处理?”对此,上述品牌目前均无明确规定,门店层面的答复多为“视现场情况灵活处理”。有消费者建议,商家不妨把规则写得更清楚一些,比如高峰时段如何提醒、特殊群体如何豁免、离店后座位保留多久,让顾客心里有数,也减少店员与顾客之间的摩擦。

“消费入座”是否合法合规?这是争议的核心。律师指出,餐饮店的座位区域本质上属于商家的经营性空间,并非纯粹意义上的公益性场所,因此商家有权自己定规矩。“权力的行使一定是有边界的,在发挥公益属性的同时,还要考虑不能影响其他消费者行使权益。同时作为消费者,也应当充分知道法律的规则和边界在哪。”律师从法律条文层面作了更细致的分析,经营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对经营场所享有合法的占有、使用和经营管理的权利,在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及公序良俗的前提下,有权设定合理的经营条件和服务规则。《优化营商环境条例》第十一条亦规定,市场主体依法享有经营自主权,对依法应当由市场主体自主决策的各类事项,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干预。
针对公众关心的“消费入座”是否等同于“最低消费”的疑问,律师明确区分了两者界限。《餐饮业促进和经营管理办法》第十六条禁止的是“设置最低消费”,即禁止以消费金额作为提供餐饮服务的前提,而非禁止经营者对自有经营场所的使用作出安排。“消费入座”以是否发生真实消费为条件,不以消费金额为条件,购买一杯最低价商品即可获得座位,付费义务与实际对价相对应,原则上合法。但律师同时提醒,若规则表述为“每人最低消费××元”“入座须单笔消费不低于××元”,或名为“消费入座”、执行中以金额为门槛,则仍属设置最低消费,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此类内容对消费者不公平、不合理,无效。
此外他补充道,《餐饮业促进和经营管理办法》第二条第二款将餐饮服务经营活动界定为“通过即时加工制作成品或半成品、商业销售和服务性劳动等,向消费者提供食品和消费场所及设施的经营行为”,提供消费场所及设施本身即为餐饮服务的组成部分。座位空间是经营者投入成本形成的经营性资源,其使用与分配属于自主决策事项。
在执行层面,律师认为,理论上企业有权要求未消费的消费者离场,但在具体执行过程中,不能强制驱逐,只能通过劝导,若劝导不成可考虑向相关部门寻求帮助。律师同时指出,企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为公众提供便利是履行社会责任的表现,但确实需要考虑自身的经营负担和成本压力。例如,在人流密集时段,企业有权根据自身情况调整政策,而在闲时可适当提供帮助,不应对企业这类行为进行严格限制,以免过度干预影响企业的自主经营权。
有担任多家商场和连锁餐厅法律顾问的律师建议,消费入座应对老年人、孕妇、婴幼儿及其看护人、残障人士、身体突发不适者、短暂歇脚者以及避险者等情形予以考量。“这既是法律和道德倡导的行为,也是企业履行社会责任的应有之义。”他同时表示,消费后能“坐”多久不宜由法律法规统一规定,商家可结合业态、客流和峰谷时段调整,但应提前公示或告知。
从营商环境角度看,餐饮门店推行消费入座是市场主体优化经营管理的尝试,更适合交由市场机制调节。餐饮行业的核心竞争力终究在菜品品质与定价合理性。商家执行过于强硬、欠缺服务温度,消费者会“用脚投票”。正常经营主体一般不会强制驱离,市场选择本身能实现自我纠偏。
针对制度层面的完善,律师建议通过“行业自律、行政规范、司法定标”协同推进:行业协会出台自律指引,提供“消费入座、限时翻台、外食管理、包间计费”的合规模板和公示范本;市场监管、商务等部门发布规范性指引,明确合法边界,特别是变相设置最低消费的认定,明确公示方式与执行尺度;司法机关借助典型案例和司法解释,就“消费入座”“劝离的合理限度”“格式条款效力”等确立统一裁判标准。也有律师建议,相关规则宜通过行业倡议、指导意见等柔性措施进行引导,同时可在城市规划中增加公共空间供给,避免将公共停留需求长期转嫁给商业主体。
一张小小的“请消费入座”提示牌,从来不是“第三空间”的终结,而是它走向成熟的开始。好的公共空间,从来不是无底线的免费,而是有序、体面、让每个人都舒服。商业空间的温度,建立在可持续的经营之上;而一座城市的公共温度,终究需要更多真正的公共座椅、公共休息区,来承接那些“不想消费也想坐一会儿”的需求。接下来真正的考验,是规则在每一家门店、每一次沟通里的分寸感,能不能既不让消费的人委屈,也不让窘迫的人难堪。毕竟,一杯咖啡的温度,从来不止在杯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