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无名的人》陈年喜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左手炸药、右手文字,在矿山做了16年爆破工的陈年喜执笔写下峡河两岸的故事。在桃核上雕刻《足球小子》的手艺人、自学唢呐吹遍南北的泥瓦匠儿子、拾矿为生的小个子女人、一场梦之后不见踪影的工友、因戏生情的半路夫妻、客车躲雨遇到的年轻抢匪、做矿石贩子险些丢命的女人……这是一幅谋生拼命的江湖群像,也是平凡人物的命运篇章。
  

昨天晚上,从北京回来的朋友打电话邀约一块儿吃饭,叙叙旧。我一般很抗拒这样的饭局,我血糖不好,一直靠药物维持,这不能吃,那不能喝,也不习惯觥筹交错的热闹。最主要的,我耳聋,嘈杂中,只见人唇动,听不清声音,只好乱点头,猜测地回答问题,都很尴尬。
  

但朋友大老远地回来,又是忠实的读者,作陪的也是平时见过一些面的当地熟人,只有答应。算起来,在县城的生活已经五载,连户口也已经落入小区,但我与小城依然保持着距离,正像在一首诗里写的那样,“我与小城一直保持着距离/就像我并不懂这条叫丹江的流水/为什么有时盛大/有时干涸/人世恒常而山河变幻莫测”。变幻莫测的何止山河,世道人心最让人不知所以。这些年,接受了很多相见,也拒绝了很多人情。我是个与世界有距离的人。
  

饭桌上,有熟人,有陌生人,来自五行八业,经介绍,大多事业有成。北京回来的这位朋友,算是很有成就的一个,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出去打拼,涉足很多行业,去过很多地方,在北京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他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已认识有很多年了吧?我恍惚地点点头,恍然想起来第一次相见的情形,那时候他还年轻,没有皱纹,我也很年轻,那时世界似乎也简单。现在,头发都花白了,饭桌上,我们都成了被礼让到上位的人。那时候,我能听清他说出的每一句话;现在,挨身而坐,他的话有一半我都需要猜测。
  

酒足饭饱,合了影,加了微信,各自散去。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天空下着沥沥细雨,但并不湿人衣裳。街头的灯光穿透夜幕和山雾,打在对面的凤冠山上,有一片一片花白点缀其间,那是野桃花开了。我努力回想着每个人的口型、每个人的声音与表情,以及那些并不遥远的有关无关的生活。
  

我的耳聋已经有十五年了,十五年前,它无比聪敏,帮助主人逃过了无数劫难。我常常骄傲的是,父母给了我一双像《西游记》里描写的顺风耳,在命运的风尘路上,那些生死瞬间,明辨秋毫,避凶化吉。
  

声音第一次离我而去,远远早于十五年,那时候,我刚入矿山行业不久。
  

十月的秦岭已经水瘦山寒,灌木们开始掉落叶子,但有些树底下还在开着小花。一种高山特有的小白花,它们总是在深秋之后开放,坚韧清艳。扒开层层树叶儿,仿佛露头痴笑的孩子。后来我到过很多高山地区,常常看见它们,无名无姓,大概从来没有进入植物名录。从工棚西望,有一座高岭,裸崖花白入云,有人说是华山。
  

准备好了材料,我出门上班去。一圈导火索围在脖子上,一律标准的两米长度,一头插着雷管。身背一盒钻头,手提一根钻杆。一位在东巷上班的同事追出来说,帮个忙,掌子面[插图]有大石头,帮忙解一下,我就不进去了。我说,行,你休息吧。
  

巷道掘进到了五千多米,大概到了某条沟壑下面,岩石出现断层、渗水,常有大石落下来,挡住巷道,渣工们对它没有办法,唯一的办法,是用炸药炸碎,用架子车拉走清理掉。在这里分出东西两条岔巷,每天向东西延伸着长度。有一条主巷通往不见尽头的远方,据说一直通到了陕西洛南地界。常有图省事的人,借道来往,他们省下了翻山越岭的辛苦,但要接受黑暗与凶险。他们有小商小贩,有出门与回家者,有亡命天涯的孤客。
  

真是一块巨石,卡在巷道当中,工人进退两难,我估摸至少有两吨。找来了一包炸药,找到一个合适安放炸药的位置,从中取出了四管,想想可能不一定一次解决问题,索性一包全放上了,有三公斤。
  

导火索哧哧冒着火苗,洞内亮如白昼,很快又被烟雾吞噬了。我低着头往外面奔跑,风筒布、电线、巷道壁纷纷向后倾倒,巷道上没有灯泡,只有黑暗,只有头灯的光柱跳跃闪烁。按导火索的长度,能跑出一百米,到安全地带。但奔跑中,我的安全帽撞在了巷道顶上,这一下撞得太重了,我应声倒地,眼冒金星,摸索着捡起帽子的一瞬,炸药包响了。气浪从后面涌来,把我推出了好几米,耳道像被刺入了一截钢筋。
  

下了班,躺在床上,什么都听不见了。棚布在头顶和四周一鼓一息,那是风在吹荡,平时能听见它们很大的声响,但现在什么也听不到;工友们在打麻将,没有桌子,他们把被子掀开,在床板上码起城墙,我看见他们打出一张张牌,嬉笑或怒骂,神情夸张,但听不到声音。一根纤细的裹着粗糙包皮的铁丝在耳孔里拉扯,一会儿从左到右,一会儿从右到左,一会儿又断了,断了的茬口无比尖锐……
  

天亮了,煮饭的师傅摇动我的身子,我听见了声音,她说,快起来吃饭,催上班了!她五官精致,有一缕白发从额头垂下来,声音软柔。年轻时一定是一个美人。
  

2011年,是一个多事之秋。这一年,从东到西,从春到冬,我单独或伙同同伴们跑了很多地方,一事无成。


编辑: 张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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