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济市虞乡镇南,风伯峪内,有一条通往中条山南的骡马古道,是跨越条山南北、贯通虞芮两县(虞乡县与芮城县)的捷径。这条路的基础,是1941-1943年间日军强迫虞乡县(1954年撤县设镇)所辖各村村民所修,民间有称“伯扶路”,日伪美其名曰“坦荡汽路”。关于日本人修路,以前只是听到一些零星传说,“磨洋工”“给日本人支差”“给日本人当夫”等口头禅也由此而来。
这条路,坎坷崎岖,坡陡弯急。没想到,还有当年修路的幸存者在世,是卿头镇曾家营村的王金木老人。为此,特意前往许家营敬老院,听96岁的王金木老人讲述了那段曾经差点丢了小命的修路往事。

民国时期的地图上可见虞乡与芮城之间有古道连接。
1938年8月18日虞乡县第二次沦陷(3月7日首次沦陷,5月19日收复),日军开始了对虞乡长达七年的殖民统治。1941年夏,为了打通中条山南北通道,进而为打过黄河寻找捷径,驻虞日军就征发辖区民夫,开始修筑这条山路,欲把羊肠小道变为可通汽车的盘山道。王金木回忆,修路的民工大部分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村长、闾长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出人,或者出点馍馍,让别人顶名干活。
王金木当时不过十一二岁。村里按户出人到工地劳动,他本可以让兄长去,但家人怕兄长被拉去当兵,觉得王金木年纪尚小,可能不会被太多为难,也不会被拉去当兵。那时候,曾家营村有一千多人,一次需派出三四十个劳动力。有时村里会安排马车,把民夫送到风伯峪口,人们再徒步进山到扶窑村。王金木说他大部分时间是在扶窑村干活,玉泉寺也去过一两次。

永济学者景晰先生的收藏品。
民夫轮流出工,一次七天。那时各村都分摊有任务,村内每户必出一丁。工地上据说有两千民夫,看着满山都是人。曾家营村的带工人叫马步祥,工地上日本兵并不多,也就三五个,现场主要由伪县政府警备队维持秩序,帮助监督。
“日军可坏啦,他们动不动就体罚民夫。那种惩罚,在日语里,叫作‘马里干活’,就是让人趴在地上,两手支撑,腿蹬展、脚蹬地,就像做俯卧撑,脊背上再压一块三四十斤重的石头,一旦撑不住,贴到地面就要挨打,挨鞭子抽。还有一种叫‘倒栽葱’,就是头朝下,脚朝上,靠墙倒立。”王金木回忆道。
王金木讲述了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一幕,叫“雪埋人”。那年腊月二十三四,天寒地冻,加上刚下过大雪,山上更冷。眼看就快过年了,人心惶惶的。有的民夫干脆就逃跑了,有的躲到窑里烤火。日本兵看到工地上没有人了,非常恼怒,就气哄哄地挨个到窑洞里搜。把搜出的民夫,赶到窑洞外的房檐下,让民夫站在台阶上,让他们把衣服“拨拉、拨拉”,也就是脱掉的意思。王金木和工友们只好脱了袄,又脱了裤,跪在覆有厚雪的圪台上,几十个人,跪了一溜儿,都脱得一丝不挂。开始民夫本能地两手交叉抱肩以保温,但日本兵又让他们举起胳膊,不准蜷缩。这还不算,日本兵还故意铲着雪,朝他们身上撂,以至于把周边的雪都铲完了。雪在人身上,很快就化了。南村(卿头尚志村)有个老民夫,不知咋了,让日本人用镢头朝着头上刨下去,顿时裂开了口子,殷红的血流了满脸,景象非常凄惨,好在后来没丢了性命。
王金木说:“我和同村另一人,也跪在那里。日本兵从炭斗里,拿出铁铲,连炭带雪,朝我脑袋上抛撒,瞬间,满脸又是炭灰,又是雪水……大家跪了近一个小时,带工人马步祥向日本人说情,才把人都给放了。等我跑回窑洞,几乎冻硬了。本想立即用火烤,但我村的阎毓英和杨财娃经历多,知道冻体复温,千万不能直接烤,会导致肌肉组织严重坏死,就赶紧用被褥把我包裹起来,等缓慢恢复体温。当时,幸亏我年龄小,有抵抗力,不然早就没命了。”这种修路的日子持续了两年多。
修路开始时,日军正盛。后来,战线拉长,日军颓势逐渐显现,工地上日本兵就不怎么见了,只有伪警备队了。两年多,这条路也没有完全修通。后又经过不断修筑,才可勉强走机动车。
据说,日伪政府当时还制作了一些白色纪念瓷,包括小盏、小碟、小壶,器皿上绘有汪伪政权旗帜和交叉的日本太阳旗图案,铭文为“坦荡汽路建设纪念”,今虞乡周边不少民间人士收藏有该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