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场秋雨冲淡了夏日的暑气,白日安静下来,夜晚反倒热闹了。
藏在草丛、墙角、篱笆根下的小虫,纷纷放开嗓子,一整个傍晚,耳边全是层层叠叠的虫鸣。
儿时总爱在黄昏搬一把矮竹凳,守在小院的篱笆旁。天边褪尽霞光,深蓝慢慢漫上来,晚风带着青草湿润的气息。不用灯火,仅凭淡淡的天光,便能看清墙角起伏的杂草,蛐蛐、纺织娘、金铃子就藏在深浅不一的绿叶底下,一声接一声唱个不停。
我总蹲在草丛边,屏住呼吸细细分辨各样声响。蛐蛐的叫声短促清亮,“瞿瞿、瞿瞿”,节奏分明,像拿着小木槌轻轻敲打着小竹鼓;纺织娘的调子绵长舒缓,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声能绕着院墙飘很远;还有细碎微弱的金铃子鸣,叮叮当当,如同悬在草叶间的一串迷你银铃。各种虫声互不争抢,错落交织在一起,不嘈杂,反倒织成一张柔软的声网,把小小的院子轻轻裹住。
我最爱和虫鸣玩捉迷藏。轻轻拨开狗尾草,叶片下空落落,虫声立刻戛然而止,周遭瞬间安静几分,我便一动不动蹲在原地,耐着性子等候片刻,小虫察觉没有危险,又试探着重新开口,先是一两声,而后整片草丛再次响起连绵鸣叫。偶尔运气好,能瞧见一只蛐蛐伏在石缝边,触须轻轻晃动,振翅发声,一看见我的影子,便倏地钻进泥土,只留余音还飘在空气里。
夏末秋初的夜晚最适合听虫鸣。没盛夏的燥热逼人,晚风凉凉的,吹得人浑身舒坦。我常常趴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下巴抵着胳膊,安安静静听虫鸣。手边散落几颗白日摘下的野酸枣,偶尔咬一颗,酸甜漫开,耳边虫声不绝,天上星星稀稀拉拉亮起来,月光淡淡的,落在草丛上,给鸣叫的小虫镀上一层朦胧银辉。
大人们总嫌夜里虫鸣吵闹,影响安睡,我却只觉得欢喜。在孩童眼里,这不是扰人的噪音,是大地藏起来的小乐队,等到人间安静,便齐齐登台演奏。没有乐谱,没有指挥,全凭自然心意,有时齐声欢唱,有时零星低语,变幻出无穷无尽的调子。
后来离开小院住进楼房,钢筋水泥隔断了泥土与草丛,再也听不到成片连绵的虫鸣。深夜开窗,只有远处车辆呼啸而过的声响,冷清又单调。偶尔回乡,恰逢秋夜,熟悉的虫声一入耳,心头瞬间软下来,恍惚间又变回那个蹲在篱笆下,一心寻觅小虫踪迹的小孩。
虫鸣是独属于乡土童年的礼物。没有鲜花明艳,没有瓜果香甜,只用细碎婉转的声响,填满无数个闲散温柔的夜晚。秋风一年年吹过草木,小虫岁岁来去,清浅虫鸣始终不变,藏着年少无忧无虑的时光,只要静下心细听,就能拾回从前藏在夜色里,纯粹干净的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