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的热浪是有重量的。它压弯了田埂上的草,也把新榨花生油的香气摁在了地面三尺之内。那香气不飘,不浮,厚墩墩地贴着人的脚踝走。
花生是土里最不张扬的宝贝,熟了也是静悄悄的,只有下过雨后,土地湿润了才能拔花生,母亲踏着湿漉漉的田埂弯下腰来,用手指去抓藤蔓,猛地一拽,整株花生带着泥土一起被拽了出来。金黄饱满的花生果实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根须上,带着泥土的新鲜气息,沉甸甸地垂下来。我坐在垄沟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把落在地上的花生一点点地挖出来。母亲说:“种地很辛苦,每一粒粮食都不能浪费。”她说这话时,汗水正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地上。累了就在田埂旁的大树下歇会儿,草丛里的小虫子受到了惊吓,叫个不停;树上的麻雀也扑棱着翅膀飞来飞去,好像一支乡间乐队,在七月的田野间唱得热火朝天,伴奏着我们劳累后的喘息声。
正午时,我们将拔下的花生堆在田埂上,像小山一样。父亲收工回来,就在田边的脱粒机旁把花生从藤蔓上去掉,然后装进袋子里面。父亲骑着电动车,车很安静,载着一年的收获、带着我们的希望驶向村里的晒谷场。电动车消失在田埂尽头,我跟着母亲扛起锄头,向村口那片水泥晒场走去。
村委会前的晒谷场上,花生铺开了。正午的太阳毒辣起来,水泥地像一口烧红的鏊子,脚底板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出疼。花生在烈日下散发出蒸腾的水汽,混着泥土的腥味以及花生本身的清香,在炎热的空气中袅袅而上。
七月的天气,娃娃的脸,说变就变。若是遇到大暴雨,花生被淋湿了,一年的辛苦和期盼的油香也都会泡汤,发霉烂在泥里。因此大人们都让自家的孩子去晒场看管。我搬来一个小马扎,坐在晒场旁边的香樟树下面。目光不敢离开那片铺开的金黄,手里攥着一块塑料布,随时准备听大人的呼唤。最怕的是午后,天空刚出现铅灰色的云彩,心就紧张得提到了嗓子眼。一有风吹过,晒场上的花生壳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是无数张嘴巴在焦急地催促着。我盯着天上变化着的云朵,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又时时刻刻地做好冲进雨中的准备——那时我才十岁,七月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注视着天空。直到母亲从田里赶来,一把将我和塑料布拉起来,在大雨来临之前把花生堆好,并用毡布盖上,那种既害怕又拼尽全力的感觉,要比后来吃到的油香味更让人记忆犹新。
榨油坊内也是热火朝天。油匠们赤着身子干起活来,在幽暗中,他们古铜色的脊背闪闪发亮,汗水顺着脊背上沟壑一般的褶皱滑落。油坊屋里四口大铁锅不停地翻炒花生米,灶膛里的火焰忽明忽暗,锅铲不停地翻飞,花生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榨油的峰叔对火候的要求非常高,一定要掌握得恰到好处,榨出来的油才会清亮、金黄,并且香味可以飘出十里之外。峰叔把着火候的样子,让我想起“炒子必用烈火猛灶”——他那一双糙手,就是活的《天工开物》。
榨好了油,峰叔就会让手下的人把装满新油的桶送到每家每户。刚榨出来的油很清澈,呈现金黄色,在油桶中轻轻摇晃着,像一坛被日光晒透的蜂蜜。各家各户的灶火仿佛事先约好了一样,一起烧了起来。新鲜的食用油倒入热锅后发出“刺啦”的一声响,紧接着,锅中的花生米噼啪蹦跳,一股焦香弥漫了整间屋子。
如今我在城里用着瓶装油,清亮,没杂质。偶尔热锅倒油,“滋啦”一声,我总要愣一下——好像又听见晒谷场上那群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恍惚中,又看见了那个攥着塑料布的孩子,死死盯着天边那一朵正在变灰的云。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香是飘不远的。它一辈子贴着地走,只认得故乡的脚踝,故乡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