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胡适的故乡绩溪启程,一路北上,汽车疾驰在蜿蜒的公路上,窗外的景色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卷,连绵的山峦、错落有致的田野、古朴的村落,静谧与深邃,恰似庄子笔下“有大美而不言”的天地。
今天的目标就是访问庄子。历史时空交织之中,总有一些特殊的人物,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沉淀,扎根于人们的心灵深处,成为一种精神的坐标。而庄子,正是中国人集体记忆之中最为卓著的那一个。其实,访问庄子,原本不必去现场。庄子活在中国人的心灵里,一觉迷则无,一觉悟则有。不过,在我的心中,这是朝圣,重点是朝。
庄子的家乡在哪里?我们看,《史记》中关于庄子的记载并不长,原文照录如下:
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我一直不相信后面的这段故事——以记载中对庄子的了解,尽管“其学无所不窥”,但既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其言洸洋自恣”,那就并不适合搞政治,曾经灭越败齐战魏、国力趋于鼎盛的楚威王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这样的记载,怕是更多来自后世文人的自我想象。不过,借此表明与政治的不合作态度,以为千古范,倒也不失为一个良策。好比水边标志有人淹死,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说明不可下水。人不肯与世俗合作,老子的办法是离开,庄子的办法是不去,这两个途径,都成了后世纷纷效仿的经典。陶渊明的《归去来兮》,是前者;阮籍的“穷途之哭”,是后者。显然,庄子更彻底。千古文人服膺他,并非偶然——但学的多,做到的少。
按照司马迁的记载,庄子是蒙人,尝为漆园吏。蒙当是今日之蒙城,而漆园者何,有不同解释。有人认为是地名,此说成立,庄子就类似今日之乡长。有人认为是产漆之所,那庄子就是个经理。我看后者可能性更大,否则肯做乡长却不做宰相,于理不合——当然,我说的是写书的理。庄子自己,是不做官的。但养家糊口,总得找事做。做个作坊的头目,更有可能。
车轮不断向前,掠过皖北平原广袤的麦浪,中午时分便到了庄子祠。甫一踏入祠门,一尊略大于真人的庄周塑像便映入眼帘。按照导游的介绍,庄子手执书卷,神态悠然,仿佛沉浸在对宇宙人生的深邃思考之中。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衣袂飘飘,仿佛还沾染着濮水的悠悠烟波,带着几分超脱尘世的潇洒与自在。但我看上去,无论如何也不像——其实,无论塑成什么样子,也都不会像。毕竟,两千多年来,这位“洸洋自恣”的哲人承载了我们太多的想象,如同柏拉图的崇高理式,人间岂能模拟?
塑像的身后便是金鱼池,波光粼粼,倒映天光,大约即是让人联想那场千古流传的濠梁之辩: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这是让人钦羡的经典历史现场。从身边的事物出发,三传两倒,就进了哲学的禁区。惠施大力抽射,庄子奋力扑救,一攻一守间,功力俨然。这是比笛卡尔“我思故我在”早一千多年的思想实验,千百年来,引发了无数人对灵肉关系的深入思考。可惜子孙不肖,听成了抬杠。不过,眼前的孩童们欢快地在池边嬉戏,将手中的面包屑撒向池中,引得鱼儿纷纷聚拢争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让“鱼之乐”乃至“吾之乐”变得触手可及。据介绍,明代知县李时芳重修观鱼园时,特意在石栏上镌刻“知鱼之乐”四字,也呼应了庄子的哲学。你看,游鱼在水中自由自在地生活,无拘无束,体现出一种生命的自在状态;我们在池边,目睹鱼儿的欢快,心中产生一种共鸣与会心,领悟到自然生命的美好;而水波荡漾,鱼水相融,彼此相忘,达到了一种更高层次的和谐境界。“濠梁”虽小,宇宙也尽在其中了。
穿过刻着“庄周故里”四个大字的丈余石碑,一座颇有气势的建筑——逍遥堂便出现在眼前。此堂虽是1995年才重建,但设计师参考了汉风建筑特点,古拙生动,气势威武,就其风格反而不是相传宋元丰元年王竞初建祠堂时的样式。不过,想想这座逍遥堂,历经了无数次黄河水患,遭受过一遭遭兵燹战火,屡毁屡修,我们即便苛求今人“修旧如旧”,也不知道该如哪一个旧。不过,堂前的楹联“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笔锋苍劲有力,每一笔每一画都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在默默诉说着人们对庄子思想的敬仰与传承。据说今天的构造来自古建筑专家张驭寰精心重构,这便让人叹服。
重修时,蒙城人还特意保留了苏东坡《庄子祠堂记》的残碑,历史的印痕,由此便清晰起来了。当我怀着崇敬的心情,轻轻抚摸着碑文间“庄子,蒙人也,尝为蒙漆园吏”的字句时,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触,仿佛穿越时空的隔阂,与苏轼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瞬间懂得了苏轼贬谪黄州时为何独独与庄子神交。遥想当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人生陷入了巨大的困境与低谷。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他时常来到赤壁之下,面对滔滔江水,感慨万千。当他在赤壁江心,见“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的壮丽景象时,不禁思绪万千,挥笔写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千古名句。这句诗中,分明化用了《逍遥游》里鲲鹏的宏大比喻,将自己比作天地间渺小的蜉蝣、沧海中的一粒粟米,深刻地表达出在浩瀚宇宙面前,人类生命的渺小与短暂。而他那句“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的旷达之语,又何尝不是对庄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诗意诠释呢?苏轼在黄州的日子里,虽然物质生活匮乏,精神上也饱受折磨,但他始终能以一种豁达乐观的心态面对生活的种种磨难。他在困境中积极寻找心灵的解脱之道,从自然中汲取力量,发现生命的真谛,这种精神境界,与庄子所倡导的超越世俗束缚、追求精神自由的思想可谓一脉相承。他在黄州的创作,无论是诗词还是散文,都充满了对人生的深刻思考与对自由精神的不懈追求,充分展现了庄子思想对他的深远影响。
东坡悟庄,正是千百年来无数迁客骚人从庄学中汲取生命意义与人生觉悟的一个例证。唐代诗人李商隐触景生情,写下“庄生晓梦迷蝴蝶”的惘然诗句,表达出对人生虚幻与真实的迷茫与困惑。明代戏曲家汤显祖“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至情哲学,也显然得益于庄子的熏陶。就我个人而言,从少年时初涉庄文,到半世中痴迷庄学,庄子那汪洋恣肆的文字,每每引领我踏入无拘无束的精神旷野,领略一场场震撼心灵的风暴。《逍遥游》中“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那极限般的想象,随时可以将我从现实琐碎中抽离,见识天地的辽阔无垠。《庖丁解牛》中“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不仅是屠场技艺的高超,更是顺应自然规律、处世游刃有余的智慧体现。庄子不屑于世俗的功名利禄,视高官厚禄如腐鼠,追求绝对的精神自由,也教会我在纷扰世间,要保持内心的澄澈与独立,不被物欲左右,以达观的心态看待得失,从自然和内心寻找快乐,用超脱的视角化解生活的困苦。在我而言,得意时读庄,可以沉淀如水;失意时读庄,可以激发意兴。或许,要来这“庄子祠”中一行,竟是冥冥之中的谢师仪。
庄子不死,传人万千。在我有限的脑海里,谢安与陶渊明,算是较早的两位。谢安仕途得意之时,能够不被功名利禄所迷惑,选择隐居东山,过起“出则游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的潇洒生活,展现出一种超脱世俗的人生境界,俨然庄风不二。陶渊明则在看透官场的黑暗与虚伪后,毅然决然地归隐田园,以一颗平常心对待生活的琐碎与平淡。他在田园中辛勤劳作,享受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与宁静,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了内心的宁静与满足,更是庄韵悠然。这两位相隔不到50年的魏晋名士,都深受庄子思想的影响,追求一种简单、自然、真实的生活状态,远离尘世的喧嚣与纷扰,成了后世文人向往的典范。
漫步至园后濮池,映入眼帘的是新辟的隐钓台,钓竿空悬,一池静默,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在我看,这看似如姜子牙式空荡的钓竿,却有着神奇的力量,正如“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鹜扬而奋鬐,白波如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庄子·外物》)般,钓起了一整部波澜壮阔的中国隐逸文化史。当然,倘要评论古人中谁是庄门第一高徒,我的答案是谪仙人李白。这位被誉为“诗仙”的伟大诗人,一生豪放不羁,充满了浪漫主义情怀。他在《大鹏赋》中将庄子笔下那气势磅礴的鲲鹏,化作“激三千以崛起,向九万而迅征”的精神图腾,展现出自己远大的抱负与非凡的志向。当他高歌“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时,那豪迈的声音仿佛穿越千年时空,依然振聋发聩。此刻,我深切地感受到,他骨子里流淌的正是庄子“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的自由精魂。李白一生追求自由与个性的解放,他的诗歌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与奔放豪迈的情感,而庄子的思想无疑为他的创作和人生态度提供了深厚的滋养。在他的心中,自由高于一切,他不愿被世俗的规则和权贵的束缚所羁绊,始终保持着自己独立的人格和追求自由的勇气。无论是在宫廷中面对权贵的排挤,还是在江湖上漂泊流浪,他都坚守着自己的内心,用诗歌抒发着对自由的向往与追求。这种庄风庄韵,怕是连“今见《庄子》,得吾心矣”的苏东坡也自愧不如吧。
《史记》中说庄子“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似乎庄学只是老学的支脉。其实我们仔细体会,老庄形同而实异。老子主张“无为而治”,虽则强调顺应自然规律,不过多干预事物的发展,让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进而要求统治者应该减少对百姓的干涉,让社会在自然的状态下和谐发展,但究其目的,仍在于治。道家资深研究者张其成就认为“老子是最大的入世者,也是最大的积极者,他以出世的心做入世的事,以貌似消极的方法来达到最积极的目的”。而庄子则追求“相忘于江湖”,更加强调个体的自由和精神的超脱。他的思想如同广阔无垠的沧海,又似鱼跃沧溟,鼓励人们摆脱世俗的束缚,追求一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境界。前者如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所体现的政教分离,虽然远离政治纷争,但绝非回归自然的宁静生活;而后者似林逋“梅妻鹤子”的生命交融,将自己的生命与自然融为一体,才达到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在观鱼台,这种差异体现得尤为精微:老子从水的柔顺、包容中,看到了“上善若水”的处世智慧,领悟到为人处世应遵循的原则,如水一般,既能滋润万物,又能随遇而安,不争不抢;庄子却悟出“鱼相忘乎江湖”的存在本质,认为万物应在自然的状态下自由生存,互不干扰,就像鱼儿在江湖中自由自在地生活,无需在意他人的目光和评价。正是这般超越现实羁绊的哲学思想,让历代文人在“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间找到了第三条道路。他们既不盲目追求功名利禄,也不完全逃避现实,而是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寻求一种平衡,以一种更加从容、豁达的心态面对人生的起伏与挑战。
暮色渐渐笼罩了整个庄子祠,竹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残阳如血,将池中的水染成了庄周梦里那神秘而绚烂的蝴蝶金斑。步出祠堂,两侧写着“金榜题名”“平安喜乐”的红绸,与《齐物论》碑刻形成了一种奇妙而微妙的对话。世人往往执着于“物论”的分别,总是在功名利禄、是非对错之间苦苦追寻,陷入无尽的烦恼与痛苦之中;而哲人庄子却追求“天地一指,万物一马”的齐同境界,认为世间万物在本质上是平等的,没有绝对的贵贱、美丑之分。正是庄子提供的这面“心斋”之镜,让中国文人在入世与出世间保持了精神的弹性。庄子祠的一草一木,都在传诵一个古老的真理:逍遥不是逃避现实,而是认清“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后的主动超越。白居易读了庄子写道:“去国辞家谪异方,中心自怪少忧伤。为寻庄子知归处,认得无何是本乡”。此行之不虚,后两句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