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17日上午10时,灵丘县东河南村委会二楼,办公室门敞着。
“95”后的张雪娇刚坐下,一位老人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沓材料。“张书记,帮我看看申请交通补贴还缺啥?”她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缺章、复印件模糊、签名栏空白——拿笔标出来,递给老人:“就这些,补一下就行。”老人道了谢出门,她刚把表格摊平,电话响了。
两个多小时里,接了五个电话,填了三张表,指导了一位新来的大学生志愿者。
“村务、党建、团委、统计报表、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她掰着手指数,自己也笑了,“做完一件,就踏实一件。”
6年前,她在北京写代码,是标准的“北漂程序员”。那时敲的是程序代码,如今换成了村务系统的键盘、工作台账的条目,敲出来的是一个个和村民打交道的日子。
键盘还是那个键盘,敲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

张雪娇大学时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稳居系里前三,国家励志奖学金、三好学生、优秀共青团员、优秀毕业生,能拿的荣誉几乎拿了个遍。毕业后顺利进入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代码开发工程师和高级测试工程师。
“那时候觉得充实,有奔头。”张雪娇说。
如果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她大概率会成为一名资深工程师,在北京扎下根。但2019年底的一件小事,把方向拧了个弯。
那年冬天,回村参加捐款活动。村委会大厅挤满了人,排着长队,村干部戴着老花镜,弓着腰,一笔一笔往纸上抄捐款人姓名和金额。队伍挪得慢,有人开始不耐烦,有人转身走了。

张雪娇宣传镇上自产鸭蛋。
大厅角落的桌子上,一台电脑落着灰,键盘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说,让我试试吧。”张雪娇走过去,开机,建了个Excel表格,设计好字段,把大家手里的信息一项一项往里录。原本可能要忙好几天的活儿,几个小时就做完了。村干部看着整整齐齐的电子表格,连连说:“还是年轻人有办法。”
“可能就是这件小事,在心里种下了念头。”张雪娇说,其实大学期间,每逢假期回家,她就常被叫去帮忙填表、整理材料,对村里的工作并不陌生。但真要辞职回村,家人不支持——“好不容易出去了,回来能有什么发展?”
张雪娇不是没犹豫过。城市机会多、收入高,村里机会少、年轻人也少。但天平另一端,是某种说不清的归属感。“北京不缺我一个程序员,但家乡需要有人来做这些事。”
她回来了。
起初以志愿者身份在村里帮忙。头几个月很不适应——工作琐碎、节奏慢,沟通方式也和公司完全不同。以前写代码,逻辑对了就行;现在跟村民打交道,光把事说清楚不够,还得让人信你。
她慢慢调整自己。学着用方言拉家常,学着耐心听人把话说完。后来通过选举,她当选为村党总支副书记兼村团支部书记。
东河南村是生她养她的地方,每条巷子都熟悉。“村里人热情,人情味重。”她补充了一句,“从来没后悔过。”

受大同交通广播诚挚邀约,张雪娇(左)走进“童心港湾”项目分享会现场。
刚到村里,张雪娇就在社保上栽了个跟头。
前期宣传做了不少,反复提醒村民及时缴费。可总有老人到了60岁要领养老金时,才发现系统记录里缺了几年。“村民反应很激烈,拍着桌子嚷,‘我当时明明交了,怎么没记录?’”
其实不怪她,记录对不上,是过去数据交接时留下的旧账。但村民不听解释,她只能站在那儿挨训。有一次在办公室直接红了眼眶。“幸好村两委同事帮我解围,这事才算过去。”
委屈是真委屈,但她没有沉浸在情绪里。
“与其等出了问题再解释,不如把工作做在前面。”张雪娇把全村社保缴纳记录从头到尾排查一遍,谁有漏缴,提前打电话通知。“后来就好多了,矛盾自然少了。”
东河南村是灵丘县人口第一大村,户籍3226户、7597人,常住人口过万。统计人口数据过去是个大工程,人员多、流动大,老百姓安全意识强,不愿随便透露自家情况。
在村书记带领下,他们挨家挨户上门,20多名志愿者跑了一个多月,才把全村人员信息、土地信息等收集到位。数据全部录入电脑后,全村电子台账就此建成,想查谁的信息,键盘一敲,立马调出。“谁来办事忘带户口本、身份证,我们一查就有,既方便又高效。”
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张雪娇成了村里最懂技术的村干部。
2022年,在团中央驻灵丘县乡村振兴工作队帮扶下,村里上线了数字乡村治理平台,人、房、地、户关联管理。村民张大妈的儿子在外地打工,以前想查家里老人的补贴发放情况,得专门跑回村委会翻半天档案,现在平台一点就能查到。村里还为孤寡老人配备了具备防走失、一键呼救功能的智能养老手环,王大爷有一次不小心在院里摔了,按了一下手环,后台接到信号,村干部十分钟就赶到了。
帮助村委会一步步实现无纸化办公,成了她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技术再新,最终都是为人服务的。几年走下来,她回头看自己,像是换了个人。“以前只看到一个点,现在能从一个点想到一个面,做事更周全了。”

张雪娇(左)上门为老人提供帮助。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她开始琢磨:怎么把更多年轻人拉进来?
入户走访时,发现不少大学生毕业或放假在家闲着,就顺口招呼一声:“走,帮个忙去。”两三个人跟着来了,跑腿、填表、入户宣传,什么都干。可光靠两三个人,不是长久之计。
一次人居环境整治,成了队伍的转折点。
那回活重,要清理村道两旁的柴草堆和陈年垃圾,光靠村干部根本忙不过来。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群里喊了一声,结果来了10多个年轻人,戴上手套抄起铁锨就干,没人嫌脏喊累。干完活,有人说“下次还叫我”。
张雪娇说:“志愿活动有感染力——一个人做了,身边的人看到,就想参与。”
一传二、二传十,队伍慢慢滚到了200多人。政策宣讲、人居环境整治、护林防火、入户排查……哪里需要人手,群里一声招呼就有人响应。大学生有想法、有干劲,有人一带头,就来了。“参与志愿活动,对他们自己也是锻炼。”
团队里有个男生,刚来的时候不爱说话,入户走访时站在院门口,搓着手,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跟着大家跑了十几趟之后,慢慢敢说话了,到后来能主动给村民讲解政策,条理清晰。张雪娇说:“看到他们身上实实在在的变化,就觉得这件事做对了。”
更让她欣慰的是,这支队伍里慢慢有了“反哺”的循环。一名最初跟着她干的大学生,后来主动承担起组织带队的工作,手把手教新加入的学弟学妹怎么和村民沟通、怎么记录信息。“看到他们从跟着干到领着干,我觉得特别值得。”
空余时间,她还会把自己积累的基础技能教给年轻人,从做表格到写活动方案,一点一点教。“希望他们以后就业创业的路能宽一点。”

张雪娇指导留守儿童完成创意手工黏土画。
东河南村外出务工的人多,留守儿童有130多个。“家里大多是爷爷奶奶带,孩子要么抱着手机刷短视频一刷半天,要么在巷子里疯跑,爷爷奶奶喊都喊不回来。”她把情况报给团中央驻灵丘县乡村振兴工作队。2022年5月,在光华基金会援助下,“童心港湾”落地东河南村。村里还建起了“青年之家”,张雪娇成了“大管家”。场地有了,活动也得跟上。周六、周日,励志教育、科学实验、手工绘画、户外运动轮换着来。她自己教,青年志愿者也教,寒暑假还有高校实践团队来帮忙,画墙绘、做实验,村子也跟着鲜活了起来。
有一次做地震感应器实验,孩子们围成一圈,看着自己拼装的小装置亮灯报警,兴奋得直拍手,一个个举着作品满屋子跑,非要让张雪娇给他们拍照。
光有常规课程不够,张雪娇总想着怎么把活动做得更有意思。她在网上找黏土画、剪纸教程,自己先学再教;课上多问“为什么这么想”,课后找孩子聊天,问问家里情况、喜不喜欢今天的课。
家长对活动的认可实实在在。活动在群里一发,名额常常几分钟就抢完了。
“我们的课多是做手工、做小实验,电动飞机、地震感应器这些,学校里学不到。做完还能展示,孩子特别有成就感。”张雪娇说。
孩子们当中,有个小女孩让张雪娇印象很深。七八岁,父母生了妹妹后对她的关心少了。她抵触得很,不承认有妹妹,动不动就大喊大叫、摔东西,整天绷着脸。张雪娇上门找父母聊了一次,把孩子的真实想法说给他们听,父母这才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后来转变了方式,给大女儿更多关注,小女孩慢慢开朗起来,还愿意带妹妹一起来上课。
“看着她一点点变得开朗,那一刻觉得,这就是做‘童心港湾’的意义。”张雪娇说。据统计,“童心港湾”已累计开展活动1229场,覆盖儿童61450人次。
刚回来时,身边的人都不理解,放着北京的发展不要,回村图什么?后来做出些成绩,话风又有变化,有人开玩笑说“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
张雪娇自己倒不这么想。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做着做着就放不下了。
几年下来,她从“证明自己”走到了“放不下这里”。村民的信任、孩子的笑脸,一点点把她钉在了这片土地上。
采访结束,她又转回电脑前敲起了键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