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为批评家》
周明全 著 甘肃人民出版社
该书是周明全的批评史研究与个人成长史力作。全书分“纵论”“足迹”“他说”三辑。书中,他系统梳理百年中国文学批评史,探讨“无名”与“共名”的辩证关系,同时结合自身作为“80后”批评家推手及出版人的实践,展现批评如何与生命体验交融。这不仅是对中国现当代文学批评的学术梳理,更是对“如何以批评立身”这一命题的真诚回答,彰显了批评作为一种奋斗的生命的独特魅力。
没有创作的评论,是无源之水;没有评论的创作,则是私人的呓语。说来惭愧,作为一个文学创作者,我鲜少读评论。倒不是不愿意读,是因为大多数评论云山雾罩,晦涩难懂;要么是隔靴挠痒,要么是说些言不及义的漂亮话。我认为好的评论不该是创作的附庸,也不应是居高临下的批判,它们二者应并肩而立,既要相互照应,又能各自发光。周明全的文字,就是这样一种独特的存在。
周明全出生在云南曲靖市沾益一个小山村,尽管在文学道路上跋涉多年,但身上依旧带着泥土的质朴与韧性。从与绘画专业的失之交臂,到在诗中寻找出口,他最终成为深耕批评的研究者。
周明全策划过很多书,其中由他主编的《“80后”批评家文丛》《“70后”批评家文丛》《当代著名学者研究资料丛书》,均在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引起了很大反响。《成为批评家》是他的最新著作,全书共分三部分,分别是“纵论”“足迹”“他说”。书中既不乏对批评史的宏观梳理,也有对批评家贴近个体的深度观察;既有他对文学批评的独到见解,又有他对文学批评这一文体发展流变的深入思考。他还强调批评家要对文学心怀敬畏,要有独立品格与求真意志。这些为理解文学批评的本质与发展,提供了独特视角与鲜活经验。
作为一名文学创作者,我对书中的第一辑“纵论”感触颇深。首先是第一篇《无名与共名:百年中国文学批评流变》,作者以时间为轴,指出中国文学批评的两次爆发期,以及对文学创作的影响,兼而论述了文学批评对文学创作的促进作用。作者首先指出文学应始终将“人”放在首位,继而提出批评家要有温度,要有悲悯之心,敢于担当,才能在文字中实现正义的文学批评观点。同时,作者也对当下文学批评中存在的理论堆砌、语言固化、思想僵化等问题提出了批评。在他看来批评家应关注文学本身的叙事技巧,应挖掘文学作品中的人性温度,用富有感情的语言,解读文学作品的闪光点;用委婉的语言,指出作品的不足之处。这种批评观让那些看似高深、冰冷且晦涩的理论,变得有了温度;也让“成为批评家”这个抽象的概念,变成了有血有肉的生命实践。
作为一名从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作者,我深知文学新人成长道路的坎坷与艰难,所以书中关于“西部青年批评家成长的困境”的章节,尤其令我动容。
作者在文中或放眼全国,或聚焦地方;或从宏观角度,或从微观视角深入分析以云南为代表性的西部文学评论发展状况,指出新时期文学评论的发展、从事文学评论作者的培养以及阵地建设,对于人才培养的重要性。作者用详实的数据对比,揭示了中西部地区的青年批评家群体的成长状况,尤其指出发表平台对青年批评家的重要性,进而提出才华展示平台缺失、政策引导缺位造成的人才流失,以及一线大城市优质资源对人才的虹吸作用。文中提到,无论是《南方文坛》“今日批评家”,还是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整个西部地区的年轻批评家占比非常小。同时作者以云南为例,指出(云南)高校中从事现当代文学研究、文学批评的青年批评家,毕业于名校,师从著名学者的相对较少。大量的本土博士,无法在国内一流高校接受系统训练,更没有机会站在巨人肩膀上,接受最前沿的批评训练。
没有土壤,哪有壮苗,这是外界客观条件对批评家成长的影响,更要命的是批评家自身的羁绊,如生活保障、晋升渠道、个人事业发展等现实的压力,也让西部青年批评家举步维艰。那些本该投向更广阔文学世界的目光,就这样被现实一点点磨去了锋芒。
从上述文字中,足可窥见作者基于批评家人才成长的急切心情,以及对于云南乃至西部文学批评家茁壮成长、文学批评蓬勃发展的殷切希望。
与作家的成长一样,批评家的发展也要打破壁垒,需要有人为西部青年批评家铺路搭桥。书中提出的搭建西部青年批评家联盟、依托出版推出批评丛书等建议,不只是方案,更是一种信念。读完这部分内容,我的心情复杂,既为西部批评家的处境感到担忧,也为他们的坚守动容。惟愿这些来自边地的声音,终有一天能跨越山川湖海,抵达更远的地方,被更多人听见。
作为一个以小说创作为主的作者来说,《中国小说的境界》这部分内容,更能激发我的共鸣。文章开篇作者借用木心的话指出当代文学存在的症结与诟病:“文学,有本事把衣服脱下来。多少有名的文学,靠服装、古装、琳琅满目,里面要么一具枯骨,要么一堆肥肉。”他用顾彬的观点,将中国当代文学和现代文学做了比较,指出中国现代文学是“五粮液”,当代文学充其量只是“二锅头”。
之后他借用王国维的“境界”二字,深入将张恨水、阎连科、莫言、余华等著名作家与沈从文、汪曾祺、孙犁等现代文学大家作品比较优劣,用刘再复的语言指出造成中国文学进入现实底蕴的障碍,最主要的是两种错误的理念:一是把“主义”当作创作的出发点,二是把“社会批判”当作创作的出发点。同时以中国的司马迁、日本作家远藤周为例,指出了格局之于一名作家的重要性,提出“境界可以说是文学之魂,是衡量一部小说是否优劣最重要的标准之一”及有境界的中国小说的两个层次,第一层“小说能否写真实的景物、真实的感情、真实的人物、真实的故事”,第二层“是不是以悲悯的眼光,表达了对人生问题和本质、人类命运的终极关怀与体悟”。这些观点与论述,对当下中国小说的发展具有指导意义,也重新校准了我对文学的理解和创作的坐标。
后续两辑,则是以作者的成长经历与职业发展来印证第一辑理论,以自身的经历与访谈,表达自己的文学评论观点,使书中理论更饱满,更形象,更具趣味性。作者在访谈中坦言,他做学问完全出于个人兴趣,跟职业本身没有直接关涉,这如同作家行业,金字塔尖的职业作家毕竟是少数,而作为塔基的、凭借爱好支撑创作的业余作家却不少,这些所谓的业余作家,或许也让人觉得如周明全一样,是“野和尚”。然而,也恰恰是这份“野”,让这些非专业作家,非专业评论家少了些牵绊,多了些自由;思维更加敏锐,视野更为宏大。这种率真中见深刻,锐利中葆有温情的状态,正是周明全所追求的批评状态。
纵观全书便可窥见,周明全不玩儿文字游戏,不搞理论玄虚,没有学院派的生硬说教,文字中始终带着边地学人的率真与纯粹。他没有从庞大的文化体系和精英立场出发,而是将批评家的光环去掉,将他们从神坛拉回人间,真诚地面对作品,不刻意拔高、肆意美化,回到文学与批评家的起点。他强调批评要有体温、有锋芒,要带着自己的生命体验与思考。他把这种批评理念,升华到了对文学本质的思考。
同时他也对当下一些缺失写作诚意,忘记了文学本应是精神淬炼与灵魂之火的作家,感到痛心。在他看来,文学不是简单的现实再现,而是对生活严肃审慎的思考。既要有直面现实的勇气,又要保有超越现实的轻盈。这种对文学初心的呼唤,在流量至上的时代,显得尤为珍贵。著名评论家於可训对他的评价颇为贴切,“这样的多面手以知识分子名之太泛,以专家学者名之,太仄,强以为名,则只能以文化人名之。周明全就是这样的文化人。”
周明全这份对初心的坚守,让《成为批评家》不只是一部学术著作,更像是一封写给所有热爱文学之人的信。它在提醒我们:批评的力量,来自对文学的虔诚,来自独立思考的勇气,更来自对精神世界的不懈探寻。
他用自己的文字与实践证明:成为批评家,无关学历与地域,无关名利与光环,只关乎内心的热爱、独立的思考与不懈的奋斗。而这份赤诚与锋芒,不仅是一个批评家最珍贵的品质,也是每个与文字为伴的人,应有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