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踏遍千山万水,亦可在笔墨间环游九州。


作家阿艾跳出实地游历的叙事常态,借“八十日环游”的创意框架,深扎本土文脉,打磨出文化新作《八十本书环游中国》。全书以经典文本为步履,穿行千年文脉、触摸山河风骨,在字里行间完成一场沉静深邃、贯通古今的精神远行。近日,这部作品在山西晚报“山河城市文化空间”(晋阳书院)举行新书发布会,与三晋读者温暖相逢。


山河寄笔墨,书香归故土。这场诞生于“山河城市文化空间”的新书活动,也促成山西晚报本次专访。我们希望与作者对话,拆解这份文学地图的构思,聆听他从故乡望向华夏、阅尽山河再回望三晋的思考,为当下的阅读者打开一种全新的、向内求索的远行方式。


《八十本书环游中国》由江苏人民出版社2026年出版,全书以八十天每日品读一书的构思,开启一场想象中的中国之旅:从山西启程,遍历全国各省、直辖市、自治区与特别行政区,最终重回三晋故土。作品融合文学阅读、地理风貌与历史思辨,借八十余部经典著作,编织出一幅鲜活的中国文化地图。


创意缘起:一场纸上的远行


山西晚报:您以八十天、一天一本书、一个地方的方式,完成了一次纸上的环游。这个构想是从哪来的?和《八十天环游地球》有关系吗?您又做了哪些本土化的改动?


阿艾:这个想法来自两本书。少年时读凡尔纳的《八十天环游地球》,里边的主人公福格先生用80天时间绕着地球转了一圈,引出许多故事。那是工业时代的旅行,靠车马舟船走遍世界,可是个难得的创举,也让我对“环游”这件事一直心有戚戚。后来真正让我动笔的,是哈佛大学教授丹穆若什的《八十本书环游地球》。疫情期间他出不了门,就用80本书代替脚步,沿着凡尔纳的路线做了一次精神上的旅行,世界各地的学者译者一起参与。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原来远行不一定要靠双脚。


我自己出国不容易,但可以写我们自己的国家。我借用了“八十天、八十本书”这个框架,但内容全部放在中国的文脉上。凡尔纳写的是身体的冒险,丹穆若什看的是世界文学,我想做的是苏轼说的“故国神游”。古人讲“身不能至,心向往之”。因此,我设想了一次不走回头路的旅行,80天,一天一本,一本书对应一个地方,走遍全国所有省级行政区。不写跨洋的异域想象,只写从先秦到今天的文字。书里记下的山河和人事,就是我这趟“旅行”看到的东西。这不是简单模仿,而是一次本土化的改写:以书当车马,不必翻山越岭,也能在纸面上走遍全国。在我看来,人在哪儿不重要,心在哪儿才重要。


山西晚报:路线从山西出发,绕一圈又回到山西。这个闭环是怎么想的?把故乡放在起点和终点,寄托了什么?


阿艾:这条从山西出发、又回到山西的路线,是我的故乡情结。山西是我精神上的老家,是我读书思考的起点,所以自然成了这趟旅行的出发地。


我设想的是,从山西出发,带着在故土形成的眼光往外走。去看江南的温润,西北的苍茫,西南的灵秀,去了解港澳台,去听少数民族地区流传下来的史诗和歌谣。走遍全国、看完各地的文脉之后,再回来,落回这片养我的土地,把这一圈走完。这很像中国人心里的一种理想:从故乡出发去看世界,看完了再带着见识回望故乡。


书里一共选了6位山西作家的作品。这不是说山西文学比别人强,只是我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久了,这里的文化自然流进了我的笔下。这个环形路线是双向的看:站在山西看全国,走完一圈之后,再用全国的视野重新看山西。往外看,看见中国的辽阔和多样;往内看,读懂故乡的分量。一去一回之间,就是一个写作者对家乡、对国家最实在的感情。


山西晚报:现在很多人是实地旅行、边走边写。您为什么不走这条路,而是靠读书来完成这次旅行?


阿艾:用脚走、用眼睛看,当然是很美好的事。但身体出行总受现实限制:时间不够,距离太远,很多人心里装着远方,人却被困在原地。


而阅读是最自由的远行,不受车马、路途、时间的限制。身体去不了,心还可以跟着书走。一个地方真正的精神,一半在山川风景里,一半在世代传下来的文字里。西北的风骨写在边疆作家的书里,江南的温柔在一代代文人的诗文中,一个地方经历的苦难和欢乐,也都被书收着。


我想写的不是镜头和眼睛看到的游记,而是一次走进地方精神内部的旅行。翻开一本书,不必亲自到那里,也能遇见那片土地上的人,感受那里的风雨和悲欢。纸上游历不是否定实地旅行,只是多给一种可能:就算待在屋里,捧起书,心也能走遍全国。


成书:一本书,一条文学路线


山西晚报:书里挑了80部作品对应全国各地。您的选书标准是什么?怎么平衡经典、地方作品和不同地域、民族的文化?


阿艾:面对数量庞大的中华人文典籍,不可能全部收录,我给自己定了四条标准。


第一,文学质量要有保证。好书太多收不完,但入选的一定是经过时间检验的作品。


第二,不厚今薄古。先秦诸子的文章、明清的传世之作,这些古代的部分尽量不遗漏。


第三,努力容纳不同时代的声音。民国的作品、新中国成立后的探索、改革开放以来的写作,还有新一代作家的表达,都要有一席之地。


第四,形式上不拘一格,不局限于传统书评的写法,接受多种书写风格。


地域上,全国所有省级行政区都要涉及。各地文学底子不一样,所以数量不求平均,文脉深厚的地方篇目多,特色鲜明的地方也一定选代表作,不让任何一个地方缺席。体裁上打破纯文学的界限,把文学、历史、哲学打通。中华文明是多元一体的,所以我特意把目光放到边疆,收了蒙古族史诗《江格尔》这样的民间文学作品,也收了不少少数民族作家的作品;港澳台地区的文学作品同样没有忽略,让两岸三地的文字一起汇进这条文学长河。


当然,80个名额毕竟有限,很多想收的书只能割舍。所以有了“第81本”:10篇放在附录,收那些绕不开、却因为篇幅没进正文的作家和作品,也有我个人偏爱的篇章。它承认选本一定有遗憾,也给读者留出更大的阅读空间。


山西晚报:很多读者第一眼会把这本书当成书评集。但它其实融合了地理、历史、文学阅读。在您看来它是什么书?和普通书评集最大的区别在哪?


阿艾:书评集按道理也没什么错,但不能涵盖这本书完整的意思。准确地看,它不是一本本书的评论汇编,而是用文字串起来的一张中国文化地图。普通的书评集,大多按作家、时代、文体来编排,就书论书,停在文本里评好坏。这本书是以地理为主线串起全书的。


80篇正文加上10篇“第八十一篇”,跨度2500年,从先秦诸子的思想,一直到2021年余华的《文城》。每本书都对应一个地方,把读者带进那片土地。我不只评文字好坏,也把作品放回它诞生的地方,让书、历史、风物互相映照。读一本书,也读懂孕育它的山河和人间。从这个意义上,这本书是一份想象中的文学旅行笔记,一次纸上的文化巡礼,一场读者随时可以出发的精神旅行。


山西晚报:把一本书、一座城、一个地方绑在一起写的时候,您怎么打通文本、地理和历史,避免变成“书本简介加地方介绍”?创作中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阿艾:我刻意不把书本梗概和地方资料简单拼在一起。每片土地都有自己的特点,我写作时抓的是作品和土地之间的具体联系,让地方的气质进入文本解读。


为了不写成平铺直叙,我试了好几种写法:有时用游记的笔调写行走的感受,有时用短评直接点出核心,有时模仿课堂对话,娓娓道来。我常用“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的办法,也就是只抓一个角度切入,不做面面俱到的复述。写《红楼梦》,不复述大观园里的悲欢,而是专门谈曹雪芹的诗歌世界,从诗词这个小切口看他这个人和那个时代;写《诗经》,不把风雅颂过一遍,而是聚焦其中带有家国记忆的史诗篇章。从小切口往外延伸,连起地方的变迁和历史,把书、人、山河放在一起讲。


两年里大部分业余时间都花在这上面,甘苦说不完。最大的困难首先是取舍:很多省份佳作太多,不得不忍痛割爱,有些没选进来的作品,质量未必比书里的差。其次是个人阅读视野有限,凭一个人的看法梳理两千多年的文脉,肯定有疏漏,只能等读者和方家指正。还有一点,这种纸上神游耗的心力超出想象,常常伏案沉思,写完比真的开车翻山越岭还累。但看到文字能把大好山河串起来,这些辛苦也就值得了。


文脉:以书识读中国


山西晚报:这本书像一张用书籍铺成的中国文化地图。您希望读者读完得到什么新的认识?


阿艾:我希望读者合上书的时候能明白:中国不只是地图上连成一片的疆域,更是一条延续两千多年、没有断过的精神长河。每寸山河都养出自己的文字,每部典籍都带着一方土地的气息。读一部作品,读到的不只是故事和辞章,还有孕育这部作品的山川和人间。


也希望大家透过书页看到中华文明真正的辽阔和多样。华夏文脉从来不只是中原的传世经典。边疆草原的史诗、少数民族的歌唱、海峡对岸的笔墨,同样是中华文化不可缺少的部分。古代先贤的思考、近代乱世里的呐喊、当代人的探索,跨越千年,在书页之间对话。希望这本书能让读者的眼光更开阔一些,跳出单一的阅读角度,用跨地域、跨时代的眼光看整个中国文学,看到我们民族文化完整、丰富的全貌。


山西晚报:现在大众阅读偏短、偏浅、偏快。这本书引导读者沉下心读经典。您觉得“以书游中国”这种读法,能给全民阅读带来什么启发?


阿艾:信息太多的时代,碎片化阅读给了我们大量即时信息,但很难让心真正沉下来。大家习惯刷短片段、快速拿到观点,慢慢丢掉了沉浸式深读的快乐。“以书游中国”提供的是另一种思路:有主题地读。


阅读不再是随手翻一本。我们把“环游中国”当成线索,顺着文学地图的指引,一本一本去遇见散落在各地的经典。读一本书,顺便读懂它背后的土地、历史和人群,阅读就连成了一次连贯的精神旅行。不用逼自己一口气啃完大部头,可以跟着书里的路线按图索骥,慢慢扩充自己的书单。


它想说的是,阅读也可以是一场旅行。希望能让更多人心动一下,暂时从碎片化内容里出来,愿意留点时间,沉下心读一些有分量的经典。脚步困在日常里,也还能靠文字走一趟远路。



三晋:从故乡看出去


山西晚报:这趟文字之旅以山西为起点。三晋文化在全书里是什么角色?


阿艾:山西是这整趟文学旅行的精神起点,是这张文化地图的出发地。我把山西放在开头和结尾,它不只是地理上的出发地,也是我全部阅读和思考的底色。


三晋山河厚重,文脉久远,古晋国的风云在这里起落,很多文人志士从这里走出去。书里6位山西作家的文字,带着故土特有的苍茫、质朴和深沉,是整趟旅行最初的序章。从山西往外看,是以故乡的文化作参照,去对照和理解各地不同的文学样貌。走完一圈再回到山西,则是用看遍全国之后的开阔眼光,重新回望三晋文脉。


它承担“出发”和“回归”两个作用:往外,它是看全国的窗口;往内,它是精神回来的地方。全书的环形结构能不能成立,就靠山西这个锚点。所有的远行都从这里开始,所有的感悟最后也回到这里。


山西晚报:站在山西读者的角度,从“走遍全国文脉”的视角回头看山西本土的文学和文化,会有什么新认识?


阿艾:对山西本地读者来说,这本书给的是一个“旁观者视角”。我们长在三晋,天天在故土的古迹和风土人情里,常常习以为常,容易忽略身边的东西。


跟着书页走完一圈,见过各地不同的文学面貌之后,再回头看山西,就有了参照和对比。我们会更清楚地看到山西文学的特点:黄土高原的沉实,古晋历史的苍凉,北方土地厚重深沉的生命感。我们不再是孤立地看本地作家和典籍,而是把三晋放进整个中华文明的坐标系里,看它在全国文脉中处在什么位置,它的价值在哪里。


同时也会有清醒的自省:看到别处文坛的热闹多样,也看到本土写作可以发展的方向。既为故乡的文脉自豪,又不陷入狭隘的地域自满。往外看遍万千,回头读懂故乡,既知道山西的长处,也知道中国的博大,这大概是山西读者翻开这本书能得到的双向收获。


往后:以笔墨继续走


山西晚报:写完这本书,这场持续很久的“纸上环游”给您自己带来的最大改变和收获是什么?


阿艾:这场历时两年的纸上旅行,看起来是我带着书走遍全国,实际上真正改变的是我自己。伏案写作的那些日夜,我跟着一卷卷典籍,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走遍中国。


动笔之前,我读书更多是随兴趣走;为了写这本书,我必须跳出自己习惯的阅读范围,去以前很少碰的地方和题材,去读少数民族文学、港澳台作家的作品,接受不同风格,甚至接受那些有争议的文字。我的文学视野被拓宽了很多,“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对我来说不再只是一个概念,而是读了一页页书之后真实的感受。


这场写作也教会我取舍和敬畏。80个名额摆在那儿,不得不和很多喜欢的作品告别,我明白了一个选本永远装不下世间所有的好,学会接受遗憾,保持谦卑。苏轼写“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全部文稿写完,我更懂这句话:身体的足迹有限,精神的疆域可以很大。人可以待在屋里,但心永远能去万里山河。写完这本书,我对文字、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感情,都更深了。


山西晚报:如果给普通读者提阅读建议,应该带着什么心态翻开《八十本书环游中国》?


阿艾:我希望读者别把这本书当成必须逐字读完的“功课”,不用抱着备考、求知的紧绷心态。放下负担,把它当成一张文学旅行的导游图。


不用从头读到尾,可以随便翻开一页,随机开始一段短途旅行。翻到哪个地方,就跟着去那里,遇见那本书。也不要把我的评价当成唯一答案,书里的感悟只是我个人读书的一点心得。欢迎带着自己的经历和文本对话,甚至反驳我的看法。这本书是引路的,不是限制思考的。


希望大家带着松弛、好奇和共情去读。好奇,去接受不同地方完全不同的生命故事;共情,去体会各地人们的悲欢;松弛,允许自己读完这本书之后,顺着书里的线索再去找原著细读。它不是阅读的终点,而是起点。希望每个翻开它的人,都能借这本小书,产生自己走一遍文学中国的兴趣。


山西晚报:书写完了,回望这趟文字远行,您接下来还有哪些文学上的打算和新作计划?


阿艾:这场纸上环游结束了,书合上了,但精神上的旅行不会真的停下来。这本书留了遗憾,比如屈原的楚辞,受我个人阅读积累的限制,没能充分展开,这些没做完的部分,就成了我以后阅读和写作想继续走的方向。


对我来说,《八十本书环游中国》更像一次出发,不是写作生涯的终点。这两年沉浸式的研读之后,两千多年浩繁的中华文史里还有很多东西值得挖。往后我还是继续读、继续写,一方面深耕山西本地的文史脉络,把故土上那些被时间掩盖的文学写出来;另一方面也探索更多样的写法,把读到的变成新的文字。


写作这条路还长,不求声势,只求保持真诚。希望能一直守着对典籍、对山河的热爱,以笔当脚步,继续走下一场文学远行。也希望能继续和读者一起,以书为伴,走遍中国的山河。



记者: 许晶晶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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