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提要:从刘姥姥制造的“玄妙之道”,可阐释贾府的奢华生活以及人物之间的互动关系。小说第40回通过刘姥姥的笑话和误会,展现了贾府的热闹和人物的多样性;第41回则通过妙玉的茶会和刘姥姥的醉卧怡红院,进一步描绘了人物的性格和情节的发展。真实立体地再现了封建社会末期广阔的生活面貌。更深刻阐释了作者“玄妙之道”哲学思维及同构的形式与方法。
关键词:刘姥姥-贾宝玉-妙玉-玄妙之道
唐代书画理论家、画史之祖张彦远①曾把“妙”字写成“玅”,如树石之状。把“玄”和“少”结合起来构成“玅”,是老子的创造:“玄之又玄,众玄之门。”②荀悦说:“理微谓之妙。”③真是其“妙”无穷!不知何时又把“女”和“少”构成“妙”字的?是不是少女太“玄”,才称“妙龄女郎”呢?在男子的心目中,少女是莫名其妙的,但她是“众妙之门”。
在我国青铜器时代,“喜”字的写法是这样的:它由两部分构成,上边是件祭器,下边是个“口”字,口向上弯,两角向上翘,表示喜笑颜开。仿佛笑容总是向“神”表示的,或者是“神”赐予人的,因此,喜笑能使人进入“神妙”的精神境界。东汉许慎说:“喜,乐也。”④喜是内心活动,乐是喜的外在表现,所以古语才说:喜形于色。喜控制着笑,快支配着乐,喜笑和快乐都生于“玄妙”。喜——通幽默、通讽刺、通嘲弄,通向喜剧世界的各个角落,无孔不入。笑是疏通心理障碍的钥匙,是调整有与无、虚与实、静与动、藏与露、隐与显等各种相对关系之间的不平衡状态,使宇宙万物保持和谐、统一。笑——排紛解忧,曲径通幽,九九归一,“和为贵”⑤。
《红楼梦》⑥深谙此道。由“喜乐”到“神妙”之境,或者由“神妙”而生出“喜乐”之境,构成了“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刘姥姥二进贾府即为典范。
《红楼梦》第四十一回主要讲了两件事:一件是贾母带刘姥姥去栊翠庵喝茶;另一件是刘姥姥因喝醉了酒,误入宝玉房间。作者把几个如此不同的人物放在一起:一个是来自乡下、不识字、有点粗粗笨笨的刘姥姥;一个是十四岁、在贵族家庭长大、养尊处优的贾宝玉;还有一个是出身世家、因为家道没落而养成孤僻性格的妙玉。透过三个人在一起产生的人性之间互动关系,使我们有了一种反省与领悟。刘姥姥通过原始形象扮演小丑,插斜打诨,制造笑料,在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的那一幕最是脍炙人口。作者描述道:“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愣,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扶着桌子叫“哎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肚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 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她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再看第四十一回“众人笑弯了腰”,“众人笑的拍手打脚”等等,这是刘姥姥一次成功的演出,让大家一块儿来点疯狂,连优雅矜持的千金小姐也平生第一次、很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显现出这么脱序失控的身体语言;而全场出现了一种较平等自由、无分贵贱的开放气息,具备一种突破富贵簪缨之家繁文缛节的“反规范性”;这种反规范性、脱离体制随即促进了热烈欢快的气氛,以及集体情緖的昂扬高涨,可以说是贾府空前绝后的一次“嘉年华会”,刘姥姥在贾母设置的宴席上大吃大喝,半醉半醒地随贾母等人前往栊翠庵。妙玉设茶款待贾母等人。贾母把自己喝的半杯茶水递给刘姥姥,后者像牛似的一饮而尽,并笑着评论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就好了!”她哪里知道茶的味道!乡下人只知道浓茶粗饭,肥肉块,肉夹馍,根本不懂“非平淡而不能高远”的深刻道理。像妙玉这样的出家女子,说话慢慢的,走路轻轻的,表情淡淡的,心思模模糊糊,她是何等样的雅女妙人儿!
妙玉把宝钗和黛玉拉到耳房内,另外给她们泡了一壶茶。隔墙有耳,宝玉也悄悄地尾随进来,因为妙玉不能像对待宝钗、黛玉似的把他也拉进来,但他绝不会放弃这个品茶的好机会。宝玉认为在耳房是吃“体己茶”,事实上也正是这样:妙玉把她平日用的那只绿玉斗给宝玉斟一杯。宝玉仔细的品尝了这非同寻常的名茶,深感清香无比,这正是妙玉的自我防御机制最典型的特征,有意识地将自己的情感和行为合理化。你看宝玉、黛玉、宝钗三人一起在妙玉处喝茶,但是进屋子之后,一直都是宝玉和妙玉两人在聊天,黛玉和宝钗两人几乎没有说话。期间只有林黛玉说了个“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却被妙玉嘲讽是个大俗人,贾宝玉则反客为主,从硬要跟着过来,到跟妙玉无话不谈,从这一点看妙玉对宝玉的态度上真是玄妙妙想天开! 据妙玉介绍,泡茶所用的水,是五年前在玄墓山蟠香寺赋闲时从梅花上收集到的雪水,总共才储存了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老舍不得独自享用,所以埋在地下,以便遇到尊贵的客人时开启。今年夏天才打开,共用过一次,这是第二次招待客人了。当然,梅花雪水泡制的茶,刘姥姥是没资格享受的,甚至她用过的茶杯,妙玉吩咐道婆“搁在外头”,准备“砸碎”。 妙玉有洁癖,不能忍受肮脏的东西。但在喝茶的过程中,却有一处细节的描写,那就是妙玉将自己的绿玉斗递给宝玉吃茶.因为贾母等人刚来栊翠庵的时候,就曾强调:“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宝玉是随贾母而来,必然也食过酒肉,按照妙玉平时的心性,必定要远离这些人,可妙玉不但不嫌弃宝玉,还主动用自己的绿玉斗给宝玉盛茶,宝玉自称“浊物”,她却不嫌,真是妙趣横生!
淡茶不解酒,所以刘姥姥发起了酒疯。她吃惯了粗食杂粮,接受不了油腻的饮食,脾胃与黄酒不合,加上几杯凉茶,腹部疼痛难忍,她非去厕所不可,时间短了还不行。刘姥姥在厕所里磨蹭了半天,走出来迎面扑风,加强了酒劲,她不免头晕眼花,一时就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于是就顺着一条石子路漫无目的的走去。走到一所房前,急忙找不到门,忽见眼前一片竹篱,误认为撞倒了自家的扁豆架。幸好看到一所月洞门,她毫不犹豫地走进去,只见眼底一片汪洋大海,实际上是一带水池,宽不过七八尺,石头砌岸,碧波荡漾。她顺着一座小石桥,沿着鹅卵石甬道,只管向里面钻进去,转了两个弯子,进了一个房门,恍惚中看见一个女儿笑容满面的迎上来。刘姥姥向她解释道:“姑娘们把我丢下了,叫我碰头碰到这儿来。”那女子只管笑,并不答话。这时刘姥姥上前去拉她的手,用力过猛,一下子碰到坚硬的墙壁上,把头碰得生疼。她仔细瞧了,原来是板壁上贴的一张画。刘姥姥不理解为什么平面上会产生立体感?她转身走进一个小门,房内装饰十分讲究:门上挂着葱绿色撒花软帘,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金光闪闪。她在书架上乱摸,希望找到走出去的门,只见屏风后边走出个老婆子,还以为是自己的亲家母,连忙招呼道:“想是这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哪位姑娘带你进来的?”又见她满头戴花,于是嘲笑她:“你好没见过世面,见这园里花好,你就没死活的戴了一头。”那婆子只是傻笑,也不答话。这才使她意识到:大概碰到富人家的穿衣镜上。伸手一摸,果真不错,四面雕空,镜子嵌在紫檀木制成的板壁中间。她感到走投无路,心里委实焦急,折腾了半天,撞开了镜门,屋里陈设着一副精致的床帐,她一骨碌倒在床上,鼾声大作,如雷贯耳。
外面众人等他不见,板儿见没了他姥姥,急得哭了。众人都笑道:“别是掉在茅厕坑了,快叫人去瞧瞧。”命两个婆子去找。婆子去了,回来说没有。众人各处寻不见。袭人很聪明,猜想她一定是走迷了,然后顺着路,往怡红院去了。于是赶紧回去看。进了怡红院便叫人,谁知那几个看屋子的小丫头偷空玩去了,都不在家。袭人一进了房门,转过集锦格子,就听得鼾声如雷。忙进来,只闻得酒气臭屁满屋,再一看,“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袭人忙走上前来将她推醒。刘姥姥从梦中惊醒,睁眼看见袭人,连忙爬起来说:“姑娘,我失错了!”连忙看有没有弄脏床,“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袭人怕惊动别人,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盖上。又悄悄笑着说:“不相干,有我呢,你只说是你醉了,在外头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你随我出来。”刘姥姥问袭人道:“这是哪位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一样。”袭人笑着说:“这是宝二爷的卧室。”刘姥姥听后并不脸红,因为他曾把林黛玉的卧室误认为是“上等的书房”——“哪里像个小姐的绣房?”刘姥姥就是这样一个阴差阳错、颠倒是非的混婆子。
宝哥哥品茶栊翠庵,宝玉与妙玉建立了“通神”的渠道。刘姥姥醉卧怡红院,对刘姥姥醉态的渲染、夸张,仅仅是烘云托月,混淆视听,使人忽视了贾宝玉和妙玉暗度陈仓的心计,令人“玄之又玄”,乐在其中。这一切都是刘姥姥的丑态怪“象”引发出来的——是一种深层次的喜剧意识。只有逐层剥离,才能逗人发笑!贾宝玉、刘姥姥和妙玉三人形成笑的三角关系。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刘姥姥被酒外化了,或者被酒异化了,所以她表现出一系列的丑剧;茶不醉人人自醉,贾宝玉却被茶陶醉了,因此他表现出一种难堪的窘态。本来,酒使人沉醉,茶使人清醒,岂不知在《红楼梦》里,茶比酒更富于刺激性。因为刘姥姥是一碗浑浊不堪的老黄酒,难以咽下去,而妙玉则是一杯清醇可口的香茶,馨香怡人。作者在这一回目中写出了一个“醉”字,由酒醉到茶醉,又升华为人醉,最后归之于笑。“天下之事,一笑了之。”⑦
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纲领,实际上是交托刘姥姥来肩负并付诸实施的。而在刘姥姥三次“进荣国府”中,刘姥姥的二进所肩负的艺术生命最为重要,因为它承前启后,是贾府盛极而衰的路标,是《红楼梦》情节结构的分水岭,描写最多,分量最重,震响最大。特别是刘姥姥在大观园的活动,带动了场景的描绘,性格的刻画,结构的强化,主题的深化,也是一大环节。而有了刘姥姥的二进,那深藏于栊翠庵的尚未露面的金陵十二钗的妙玉,才有第一次让读者见面的机会,并有幸欣赏“佛地净土”的这株“空谷幽兰” 的芳姿,及其极高傲的神采和无比高洁的诗韵。
这里,既是刘姥姥的二进,又是妙玉的一出。一个是来自农村的老妇,一个是出身贵族的幽尼;一个是贾府的疏亲远戚而来攀亲附故的短期客串,一个是大观园的非亲非戚而又非主非奴的长期幽居:如今碰聚在一起,才有大观园的精彩表演,共同弹出一支玄妙的反客为主的变奏曲。
刘姥姥饮酒而身醉,贾宝玉饮茶而心醉,妙玉因情而意醉。贾宝玉与刘姥姥相交叉,一虚一实,相互补充;贾宝玉与妙玉相交叉,一明一暗,相互吸引;刘姥姥与妙玉相交叉,一老一少,遥相呼应。这三者构成的三种交叉关系,都通向“玄妙”的境地。这个境地又达成了更高的境界——喜,最终完成了喜剧艺术的突破。
作者:杨慧(三晋红楼梦学会会员)
①张彦远(815年-907年。)字爱宾,蒲州猗氏人(今山西临猗人)。唐朝大臣、画家、绘画理论家,中书令张嘉贞玄孙,殿中侍御史张文规之子。著有《历代名画记》《书法要录》等。
②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出自春秋时期老子《道德经》第一章。
③荀悦“理微谓妙。”出自荀悦《中鉴》。
④许慎(前58年-147年)东汉经学家、文字学家。著有《说文解字》,“喜,乐也。”出处是《说文解字》。
⑤“和为贵”出自孔子弟子有若的“论语-学而篇”。
⑥文中所引《红楼梦》均采用(清)曹雪芹著,(清)无名氏续,(清)程伟元、高鹗整理的《红楼梦》2019,(四大名著大字本)。后文引用不一一标注。
⑦“天下之事,一笑了之”的出处是沙汀的《淘金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