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千年窑火中的奇妙身影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11-19 10:36:15

瓷器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见证了中华文明的璀璨和辉煌。无论是越窑青瓷“夺得千峰翠色来”,还是定窑白瓷“白如玉、薄如纸、声如磬”,抑或是钧窑瓷釉艳丽绝伦、建窑黑釉的窑变之美,作为孵化地,瓷窑决定了一件瓷器的基因和品格。


这些散落在我国大江南北的古窑,不少今天依然窑火兴旺,它们是活着的古老文明,更是蕴涵着丰富知识、智慧、审美的无尽宝藏。在文献和遗址中寻觅千年窑火中的奇妙身影,探究历代名瓷的烧造技术,循着一件件瓷器,向读者展现出一个温润、坚韧、含蓄、博大的中国。


窑址,是瓷器研究的宝库。若无法发现窑址,那么瓷器终究只能是一件孤立且静止的文物。学者们可以对它进行审美或文献上的探讨,但缺乏考古维度的介入,所有的探讨都显得不够立体且老生常谈。宋代五大名窑中,汝窑、官窑、钧窑、定窑都发现了窑址,因此研究比较深入,而哥窑的窑址一直没有发现,留下无数谜团。


清凉寺汝窑遗址是四个窑址中最晚被发现的,也是陶瓷史上划时代的大事件。无论是官窑、钧窑还是定窑,它们的窑址都早已发现,后续的发掘只是广度和深度的扩大,而清凉寺汝窑遗址的发现则晚得多,并且从确定遗址到最终大规模发掘出汝窑瓷器残片,历时23年,可谓一波三折。


1977年,著名古陶瓷学家、故宫博物院研究员叶喆民在对河南宝丰县大营镇清凉寺窑址进行调查时,意外发现了一片天青色的汝瓷残片,凭借在故宫博物院练出的眼力,他一眼就看出这块残片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汝窑瓷器,随后他将其送到了中国科学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进行分析。数据显示,该残片的分析结果与故宫传世汝窑非常接近,因此叶喆民先生提出,清凉寺遗址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汝窑窑址。


但好事多磨,一直到1988年在清凉寺遗址开展大规模考古发掘,也没有发现足够数量的汝窑残片,更多的是普通的印花青瓷、白釉、黑釉瓷器,天青色汝窑瓷器残片数量稀少。这让被命名为“汝窑窑址”的这个考古遗迹,变得十分尴尬。转折出现于1998年,在第四次考古发掘时,有老乡报告说在一些村民家的地下挖出了汝窑残片,这让考古队打开了新思路:汝窑可能并不在清凉寺遗址处,而在清凉寺村内的居住区。


《瓷器里的中国》《国家人文历史》 编著 金城出版社


思路的转变很快打开了局面,考古人员在村中一条道路上的发掘中,发现了非常纯粹的汝窑瓷堆积层,这证实了考古人员的判断:汝窑遗址就在村中。2000年,考古人员进行了第六次汝瓷遗址发掘,总共搬迁了四户居民,形成了近1000平方米的挖掘区。历经半年多的奋战,共在此发掘区出土瓷片近50万片,其中汝窑瓷器占比达99%。考古人员用实物雄辩地证明: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汝窑窑址。这一考古新发现是我国陶瓷工艺考古史上一项新的重要突破,也解决了中国陶瓷史上的一大悬案。


对窑址的考古发掘为什么如此重要,值得几代人孜孜以求数十年?因为单个瓷器只能展示本身的信息,而窑址却能在时间维度展示瓷器是如何从粗糙逐渐精细,在空间维度展示瓷器经过哪些工序逐渐从陶土变为艺术。


清凉寺汝窑遗址的发现,主要意义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是为我们展现了汝窑如何从草创时期的平平无奇,成长为巅峰时期的人间尤物。初创阶段的汝窑瓷器以青瓷为主,与其他青瓷一样,带有普遍的刻花和印花装饰,且基本没有采用先进的支钉烧方式,即使少量使用了裹足支钉烧的器物,其底部钉痕都显得粗大和不规整,完全没有“芝麻支钉釉满足”的水平,很明显是草创初期不成熟的尝试。随着汝窑烧制技术进入成熟期,釉色就已经相当稳定了。考古发掘获得的近50万片碎瓷片中约99%都是天青色釉,可见此时的工匠已经完全掌握了天青色釉的烧制技艺。


其次,清凉寺窑址考古发掘显示,相比于民用窑追求经济效益,汝窑生产为了保证质量,可以说是完全不计工本。现场发掘出12座汝窑窑炉,体积远小于其他窑炉,每次烧制都只能入炉很少的瓷器。再加上汝窑存在时间并不长,可知总共生产的瓷器并不多,但就是在这为数不多的瓷器中,还是有绝大多数都因为不够完美而被打碎丢弃,从而形成了数量高达50万片的瓷器坑,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传世汝窑瓷器每一件都近乎完美无瑕。


最后,它确定了汝窑瓷器生产的持续时间。这个时间之所以能够确定,与古钱币的发现息息相关。由于古钱币具有流通广泛并且发行时间明确的特性,因此常常被用来作为判定遗址年代上限的重要依据。在汝窑成熟时期铺垫的料泥层中,发现了一枚元丰通宝和一枚政和通宝,前者发行于1078-1085年,后者发行于1111-1118年。考虑到古钱币一经发行、永世流通的特性,因此取时间较晚钱币的发行上限,作为遗址建造的上限,即成熟期的汝窑窑址最早在公元1111年才建造完成。而靖康之变发生于1127年,北宋灭亡后再无正宗汝窑瓷窑的生产记载,因此汝窑天青色瓷器真正的生产时间最多只有从公元1111年至1127年的16年。说它是昙花一现、光耀千古毫不为过。


自屈原对“美人香草”孜孜不倦的比兴之后,一切美丽的事物都会与美人产生关联,汝窑更如是。因此歌颂汝窑的诗词虽多,但我独爱明代狂生徐渭在《墨芍药》画中的题诗:“花是扬州种,瓶是汝州窑。注以江东水,春风锁二乔。”花开是春,雨过天青也是春,徐渭的水墨大写意更重意趣和神似,芍药配汝窑,便成为他心目中的绝色“二乔”。从徐渭的“春风锁二乔”到方文山的“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自古名器如美人,千古文人一心通。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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