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非菜 花非花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9-16 11:22:08

菜市里买空心菜,总要掐掐茎秆,指腹触到那一声脆响,才肯装进袋里。碧绿的叶子在水龙头下抖开,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入锅爆炒,蒜蓉炝出白烟,几十秒就软塌下来,盛在白瓷盘里,是寻常人家晚餐桌上最踏实的一抹绿。我们平日只管用舌尖判定它的鲜嫩与老硬,谁也不曾想过,一株菜也有属于自己的时日。

  

到了九月,菜畦里的空心菜开始异样。茎节间抽出细长的花梗,顶端顶着一个青绿的苞,紧紧攥着。再过几日,那花苞松开了,绽出一朵喇叭形的白花,边缘晕着极淡的紫色,宛若用水彩轻轻洇了一下。清晨的露水滚在花瓣上,阳光一照,亮晶晶地晃眼。农人见了却摇头,说这菜老了,该拔了腾地。在他们眼里,开花就代表菜老了,宣告作为蔬菜的使命走到了尽头。

  

我偏在田埂上蹲下来。那花一朵一朵,从叶腋间探出头来,朝着天空张开小小的口,仿佛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蜜蜂不来,蝴蝶不顾,少有人留意这一地花开。我忽然觉得,这花比它年轻时所有的叶子都要好看。叶子的好看是讨好人的,嫩、滑、爽口,全是口感;花的好看却是不计后果的,它把茎秆里最后的养分抽干了,只为撑开这一朵喇叭形的白花。

  

空心菜是旋花科的,和牵牛花是远亲。可牵牛花开在篱笆上,人人称它朝颜,是有名字的花;空心菜的花开在泥地里,也没有一个像样的花名。它一生都是配角,先是菜的配角,后是花的配角。一朵花,从开到谢不过一日光景,午后花瓣自会收拢,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封没有收信人的信。

  

折下一朵,我带回书房,插在清水瓶里。次日晨起再看,花已谢了,只留一个干枯的花萼,里面鼓鼓地藏着几粒青籽。我明白,空心菜开花,并非为了让人看见,只是为了结籽。它把一生的力气都攒到此刻,然后放下,犹如放下一个心事。

  

菜也好,花也好,不过是我们强加的名字。它只是一株草,在九月做完了一株草该做的事。开过,谢过,结过籽。原来不必成为好菜也不必成为名花,敢在泥地里开出自己的花,这样的草并不比谁矮半分。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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