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个年头，第3436天。

2026年4月15日，凌晨3时30分。51岁的张昌勤摸黑起了床，简单抹了把脸、套上外套，就开车赶往运城市解放路盐湖区志愿者协会。这天他要自己掌勺，给环卫工做当天的免费爱心早餐。

从2016年11月17日早上端出第一碗热饭至今，到底早起了多少回，他从没数过。最开始的时候，他天天凌晨守灶台，一天没落干了500多天。后来志愿者越来越多，20多名管理员轮班负责，他不用天天下厨，可睡不着的时候，他第一反应，还是早早去协会的厨房忙活。

15日凌晨4时，协会的厨房早早亮了灯，4名志愿者来得更早。大个子的王自强、看着有些文弱的李军已经在张罗开火熬粥，刘运风、嵇玉霞两位女士洗萝卜切丝、洗土豆切丝。

张昌勤戴上口罩、头套，掀开铁炒锅盖子，起锅烧油，油热了下葱姜丝炝锅、再下菜，长柄勺蹭着锅底一下一下翻炒，不紧不慢，需要的每样东西他伸手即拿，不需要谁打下手，一看就是干熟了的。

每顿饭两个菜、一份粥，主食是馒头，粥必须熬够两个半小时，熬出米油，软烂好消化；菜要切得匀、炒得软，适配环卫工人的年纪和胃口。

“馒头之前是我们自己蒸，后来就让商家送了，因为不是每个志愿者都会蒸馒头。”张昌勤说，“过时节还要换口味，大年初一必须吃饺子，正月十五有元宵。”

“现在这条件，原来不敢想。”王自强说。2016年，张昌勤领头，6个人开始免费为市区环卫工供应早餐，没有固定厨房，三块砖头支起锅灶，就在露天里切菜做饭。那时候正是冬天，大半夜冷得刺骨，风往脖子里灌，手冻得通红开裂，握刀都抖，采购、切菜、熬粥、分装，为了一顿饭，往往忙一整天。

为啥给环卫工免费提供早餐？缘起于几句闲谈。那天大早，已是冬天，在学苑路立交桥下，张昌勤看到一名环卫工蹲在路边啃凉馒头，上前问了一句：“叔，为啥吃凉的！能吃下？”

“习惯了，全当吃冰棍了。”环卫工笑着说。笑容越轻松，张昌勤心里越酸，热饭菜他们舍不得买，半夜就上岗，也没法从家做好了带。

运城环卫工爱心早餐现场。山西晚报·山河＋记者 胡增春摄

那个时候，张昌勤已经成立志愿者协会两年多，找着做好事。当天下午，他就拉着协会的人商量，要给环卫工人做免费早餐。可没人看好，没钱、没场地、没人手，还有人说作秀撑不了几天。

好在有5个人响应。当年11月17日，他们在露天支灶，开始了环卫工免费爱心早餐的第一顿。

滋味不好受。他们想着，至少坚持一个冬天。

响应者陆续加入。10年下来，队伍不断壮大，捐款如细流，数额不多但源源不断。爱心早餐也有了固定的厨房、全套的不锈钢灶具、一套运行有效的体系。“当初的6个人，5个现在都在，另外一位是去世了。”张昌勤说。

即将清晨6时，运城的天空微微有了些亮色。

菜和粥用保温桶装好，馒头送到，几个人利利索索装上货柜车，两人驾车出发。张昌勤开着面包车拉着两位志愿者随后。

“辛苦了。粥不够喝再盛啊。”张昌勤（左1）一边为环卫工打饭，一边热情地聊上几句。

目前，他们周一到周五5天供应环卫工爱心早餐，东、南、西、北、中5个场地一天换一个，以便照顾到不同区域的环卫工。当天是周三，地点在解放南路鼓楼北侧的一家音乐餐厅门前。周三的早餐，就是这家餐厅捐款供应，其已经坚持捐款7年多。

货柜车一到，好几位环卫工站起来，参与卸车，折叠餐桌餐椅支起摆开，打饭的桌子支好，盛着主食、菜、热粥的保温桶摆好。

陈园是参与给环卫工打饭的志愿者之一，她是一家学生托管机构的员工，前一天在协会的小程序上报名参加打饭志愿服务。她一有空就来，已经坚持了3年多，有时候是参与前一天的备菜工作，有时候是干饭后清洗工作。

当天的早饭，有120多位环卫工参加。“早上好！”“谢谢啊！”“辛苦你们啊！”……

每个环卫工都很热情地和张昌勤几人打着招呼或者热络地聊几句。

今年元宵节，志愿者为环卫工爱心早餐煮元宵。

忙而不乱的秩序，融洽温暖的气氛，是多年沉淀后的自然而然。“我们做过引导。一开始可不是这样，吵的、闹的、插队挤的，抽烟吐痰的，吃完了抹嘴就走的……环卫工需要被关爱，志愿者同样需要得到尊重，这样才能够长久。我们就一点一滴引导，一个人一个人耐心感染。”张昌勤说。“比爹妈都尽心，比儿女都亲！谁能半夜起来给我做一口热饭？还天天端到你手上！”环卫工田媛莲感叹，对志愿者称赞道谢。

露天摆开12张折叠桌，每桌坐6人，来早的早些吃，吃得快的腾出的位置，马上安排后面等着的入座。

爱心早餐从6时20分准时开始，有人来，有人走，到7时基本就餐结束。

吃完饭的环卫工拿着工具回到街头，转入街道巡回保洁工作。

城市亮了，也渐渐热闹起来。

志愿者们开始收拾。

参加爱心早餐的小志愿者。

擦桌子、合椅子、端桶、装车、开车挪位……张昌勤是个全把式，见缝插针地干。

7时整，就餐现场干干净净，拉来的家伙什又全装到货柜车里。车开回志愿者协会的基地，卸车，清洗。

张昌勤检点全过程，安排：“明天多做20个人的饭。”当天有两名环卫工来迟了，馒头和粥有，菜没吃上，张昌勤都看在眼里，“天暖了，来吃饭的人多了”。一个早上，最少要准备120名环卫工的早饭，夏天天热的时候每顿饭有220多人来吃。

记者问张昌勤：就这样坚持了10年，图啥？“有些事情，比挣钱重要。”张昌勤说。

刚开始做公益的时候，张昌勤经营着3辆货车，每辆车每年有20万元左右的收入。为了做公益，这个中年男人早就关掉生意，放下安稳生计，一头扎进看不见回报的事里。

母亲突发脑溢血住院的那段时间，他凌晨赶到协会做完早餐，再奔医院守着，下午回协会处理事情，晚上再赶回去照顾，连轴转的日子里，他累得差点在路上晕倒。一边是病重的母亲，一边是等着热饭的环卫工，两边都放不下，他硬扛。

近10年来，他几乎没陪家人过过一个完整的年节，家里的大事小情全靠妻子李玉平，甚至他还拉着妻子、孩子一起参加公益。

他有过犹豫，有过退缩的打算。

可看到在他们的带动下，爱心企业送来了米面油，市民拎来了新鲜蔬菜，小学生捐出零花钱，还有一位吃过早餐的环卫工，骑着三轮车拉来自家种的白菜，非要尽一份力，张昌勤觉得值。

志愿者中，有党政干部、企业员工、普通居民，大家有老有小，甚至有的本身并不富裕，但是他们愿意参与，愿意付出爱心。

如今的盐湖区志愿者协会，开展的公益活动，不仅仅有环卫工爱心早餐，还有关爱儿童的阳光成长、关爱老人的情暖夕阳、助力文旅等8个项目。张昌勤带着协会建起“阳光之家”，给失去依靠、家庭困难的孩子安个家，管吃管住、辅导功课、疏导心理，让孩子们能安心读书；他常带着志愿者走进敬老院、社区，给孤寡老人打扫屋子、体检聊天，陪老人过节日；每年高考，他们在考点搭起服务站，送水、送药、送考，默默守护学子；疫情防控、防汛救灾，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身着红马甲的他们。

运城市文旅局志愿者参加爱心早餐志愿服务。

如今，盐湖区志愿者协会有注册志愿者超1700人，累计参与志愿者20万人次，累计服务超125万人次。

张昌勤守着一个随时可以表达爱意、收获美好的平台。他觉得值，也觉得离不开。

3436天，是每一个凌晨的星光，是每一锅熬软的热粥，是每一个被温暖的笑脸，也是城市每一份需要表达的爱意的承载。

张昌勤，是那个守在灶台前，递上热饭的人。

短评

爱心早餐的运转密码

赵晋燕

一碗粥、一个馒头，一份爱心，27万份早饭，从善行变成日常、把日常又坚持成奇迹，是如何做到的？

这一顿饭，靠的是将“个人善行”转化为“组织化公益”的制度建设。从定菜谱、采购、洗切、烹饪到搬运、分发、装卸、财务管理……十几个环节环环相扣、连续作业，考验的是统筹能力与情感投入的双重付出，势必要有一套运行体系或是标准化流程与规则来保障，解决“好人好事不可持续”的问题。

这一顿饭，靠的是搭建举手之劳、人人可及的低门槛参与平台。不需要巨额捐款，不需要专业技能，只是搭把手或者是几块钱，中老年人可以报名打饭洗碗，小朋友可以拿出零花钱，爱心企业可以认捐食材……当参与公益足够便捷，参与的人就足够多，就能够获得最广泛的群众基础，这样的模式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好人”，公益也从少数人的牺牲转变为多数人的奉献。

这一顿饭，靠的是把陌生人当作“自家人”的共情与尊重。做饭的、打饭的、吃饭的，都是陌生人。从最初打饭无序、饭后抹嘴就走的现场凌乱，到点头问早、张口言谢又主动帮忙，张昌勤和团队成员一个人一个人地耐心感染。他是真心把环卫工、把志愿者当作家人——家人可以有缺点，所以才要慢慢影响。当环卫工回馈以感恩、志愿者对城市美容师以致敬，这份双向奔赴表达的是“每一个劳动者都值得被善待”的基本价值观，打破了“施助”与“受助”的隔阂，让公益具备可持续发展的情感纽带。

这一顿饭，靠的是民间社会组织互助模式融入社会治理。它精准填补了城市基层服务中容易被忽视的缝隙，有效分担了民生压力，正是新时代“共建共治共享”社会治理格局下，最生动、最有力的民间实践，也证明了社会组织在基层治理中不可或缺的作用。

所以，爱心早餐近10年的运转绝不是靠张昌勤和协会成员的咬牙硬扛，而是时代进步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民间自发、组织有序，靠制度运行的成熟公益模式，是个体善念汇聚为集体行动的广泛共识，让“这一顿饭”变成了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民间实践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