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你亲眼目睹它时,定会相信这是世间最浪漫的时刻。那是一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盛景——如金色的瀑布从天际倾泻而下,如万千星辰奋力撕开夜幕、奔涌向人间,又如锦鲤在空中翻腾,抖落满身金鳞,更像天上的精灵砸下金元宝,摔成一地碎金……这便是长治铁礼花。
铁火千年,根脉相传。铁礼花诞生于上党地区素有“千年铁府”之称的荫城古镇。早在春秋时期,这里便萌发了简易的铁器制造业。经过不断发展,至明清之际,冶铁业愈发兴盛,家家户户生炉打铁,成为远近闻名的铁器交易中心。在与铁为伴的岁月里,铁匠们惊喜地发现,铁水飞溅到空中、碰到树叶时,竟能迸发出璀璨夺目的铁礼花。于是,打铁礼花便逐渐成为一种习俗,在烟火与锤声间代代相承。
古时,制铁行业尊太上老君为“火神”“炉神”。每逢农历二月十五与十月十五,铁匠们便在夜晚打铁礼花,祭拜祖师,祈求窑炉平稳、技艺永传。另有说法称,打铁礼花是一种安魂驱邪的仪式,常出现于含冤或早夭者的葬礼上,以寄托对逝者的哀怜。岁月流转,这一传统技艺逐渐演变为百姓在紧张劳作之余,期盼四季顺遂、五谷丰登的民俗盛事。苏轼曾盛赞“上党从来天下脊”,铁礼花便在这片浩气荡然的土地上,灼灼绽放了千年。
炉火照夜,星河入梦。夜晚的铁礼花最为烂漫,清代诗人张晋在《铁花行》中写道:“烘炉入夜熔并铁,飞焰照山光明来。”古人以废弃的农具铁犁铧为原料,装入锅中,待炉火将其烧至沸腾,打花人便用勺舀出,倾入带有凹槽的木板,一手持短木棒,疾步跑出十余步,猛力击向凹槽正下方,奋力将铁水打向高空。更多时候,人们将铁水击向槐树枝叶间。壮汉们赤裸上身,紧握木板,一个接一个地舀起铁水,朝树顶狠狠打去。流星般的铁水在枝杈的“阻击”下轰然迸散,将夜空点缀得灿烂夺目,天地间骤然绽开万朵金花。
以力驭火,以心铸花。铁礼花是一项门槛极高的技术活。打花人唯有练就恰到好处的力度与精准,方能兼顾观感与安全。力度,是双木相击时迸发的爆发力;精准,则要求下棒恰好击中木板凹槽的正下方,如此铁水才能打得又高又直。打花人先以石头代铁水,练就手臂的力量与稳定,再逐次练习打沙、打水,直至把凹槽里的沙打得又高又散,把水打出蒙蒙细雨般的效果。当血肉之躯直面一千六百多摄氏度的铁水时,那份战胜恐惧的勇气与信心,并非人人皆有。唯有将千百次的练习化为底气,将天生的畏惧化为笃定,才能让铁礼花尽情绽放。打花人用精湛的技艺,写下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对美好的向往。那漫天金雨,瞬间绽放又转瞬即逝,恰如生命本身的脆弱与壮丽。
近年来,在科技与文旅融合的浪潮中,铁礼花从传统社火节目向多维度体验项目转型,与飞天火壶、风火流星等非遗项目交相辉映,与无人机、3D体验等科技碰撞融合,展现出强劲的发展态势。铁礼花日益成为中国人庆祝佳节的重要形式。2013年,长治铁礼花被列入山西省第四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继续书写着属于它的崭新篇章。
千年铁火,终成满天星辰。铁礼花从来不只是技艺,它是铁与火写就的诗篇,是上党大地血脉深处灼热的记忆。每一次奋力击打,都是向天地人间的致敬;每一朵转瞬即逝的金花,都是平凡生命奋力燃烧的见证。当铁水流星划破夜幕,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一个民族在岁月长河中始终葆有的那份积极向上的生命张力。铁礼花,就这样在一代代打花人手中,从千年前燃向未来,从乡土深处飞向辽阔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