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约是因为好久没见,这次聚会散得非常晚。大家小酌完又去了附近的KTV,几轮啤酒下肚,不知不觉早过了凌晨一点。
兵哥结账回来,对我们说:“刚叫了车,手机快没电了。咱们稍缓缓就出去,别遭了风,也别误了事。”大元和二明架起醉得一塌糊涂的强子。二明哼哼道:“真是有日子没喝这么多了。”我问兵哥:“你今天咋喝这么疯?”兵哥不答话,大元看看他,抹了把脸叹气道:“你不说我说。老海的买卖跟兵哥借了五十多个。结果赔了,压根还不上。”兵哥摆摆手:“跟今天这个局真没关系,提他干啥。”我咋舌道:“还不上咋整?”大元抚着胸口:“下午去要账,兵哥倒好,还又撂给人家一万。”强子嚷道:“疯了?咋不告他?”兵哥将一杯温茶直接堵在了他嘴上:“老海查出肝癌来了!忍心?都不容易!”强子打个哆嗦,捧着茶杯再不吭气。我们也都沉静了下来,各自倒水啜着。包间中灯光闪烁,映得每个人的脸一明一灭。
都不容易。强子的一对宝贝都跟着老婆回了南方上学,大元隔三差五就要跑交易会可生意还不景气,二明的老爹刚动了大手术需要人贴身陪护。今天这聚会,要说真没啥实际意义,事儿各自扛着,难处各自藏着。四十来岁的男人就这么不容易,但相处起来却不带半点功利。或许正因为如此,这样的情分才弥足珍贵。
正想着,兵哥看看手机:“已经关机了,出去看看吧。”几人相携着下了楼,张望一圈,却看不出是哪辆车。忽然街角一辆老商务车中钻出个汉子,一路小跑着招手道:“是不是你们叫的车?”兵哥相当不满意:“是呀,怎么不来门口等?”那人赶忙辩解:“天气冷,外头实在扛不住。打电话关机,我也正着急呢。”大家涌进车里,谁知居然没空调,里外一样冷。众人纷纷招呼着快开暖风,又抱怨司机,说怎么这么抠门。汉子只顾赔笑,说对的对的,下次一定机灵点。
“先去东大街送强子,然后大元二明,你俩是回中环吧?最后回东大街这边。”兵哥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司机应道:“东大街、中环、东大街,能行。”我听他说话的口音熟悉,便用老家话问:“不是本地的?”司机一愣:“老乡?我狼子沟的,你哪儿的?”我一拍大腿:“杏黄坡呀!咋跑这边开车来了?”汉子笑着起步:“咱那边学校不行,为了娃嘛。”车子悠悠行着,不多时便送完了他们,只剩我和兵哥了。
“多少钱?”兵哥问道。司机看看平台记录:“五十五。”我掏出手机问:“收款码呢?”他却一脸为难:“能平台支付不?一口价的单子,不方便呀。”我奇怪地道:“有啥不方便,又不少给钱。”汉子支支吾吾,咬定了要走平台。兵哥在后排听得愈发恼火:“你这人咋这么麻烦?接人不到门口也就算了,车里又脏又冷,结账还挑三拣四?”汉子苦着脸说:“实在不好意思,钱都是平台抽成再返回来的。因为刚才你们选的一口价,不走平台就结不了。跑不够单子有违约金,取消的话还可能被认定是刷假单。”兵哥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手机没电了,只能回去充上再支付啦。”汉子显然不放心,数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道:“大哥,那你可千万记得给个好评啊。我刚跑不到一年,每天也没几个单子。”我赶紧打岔:“同年把岁的,咱像逃单的人吗?”汉子笑得比哭还难看:“不怕老兄你笑话,前天这个点跑了一个钟头,进账不到十块钱,还得了个投诉。挺到六点又回去送娃上学,真不知道自己是咋混的。”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秧歌:“灰毛驴驴上山灰毛驴驴下,一辈子也没有落下个好车马。”兵哥忽地没了火气,拍了拍汉子的肩膀:“不好意思啊老哥,今天遇上事了,刚说了啥千万别往心里去。回去我就付款,放心吧。”
下了车,兵哥绕到车头前,硬把一盒烟塞给了那汉子。见他还要推辞,沉声安慰道:“都不容易,当是兄弟请的!”说罢拉起我就跑。
“记得给个好评哦!”
“一定的,都不容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