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胜前先生在《史前的现代化——从狩猎采集到农业起源》一书中谈到:人类的生态空间在距今50万年、25万年各出现一次拓展,主要表现为用火的成功和可能存在的狩猎较大动物以及利用滨水资源,而在距今5万-1万年出现数次迅速飞跃。
人类生态空间的两次飞跃,丁村人都实现了,他们确实已经熟练使用火,可以猎取较大动物,可以利用汾河的水资源,这些功能确证无疑。而5-1万年前的飞跃,我认为实现者是柿子滩人。
这里出现了一个专业术语,叫细石叶工艺。细石叶工艺的起源时间在距今2.4-2.1万年,是末次盛冰期来临的产物。
有专家考证,细石叶工艺最早出现于西伯利亚地区,适应这种气候的影响,人们从极冷之地一直向南向东迁徙,细石叶工艺也就随着人类移动而移动,为了方便移动,石器就得更小一点,方便携带,而这时狩猎采集的生存方法已到了顶峰,在相对温暖的华北腹地,人类开始定居。
专家说,细石叶工艺是农业起源的第一步。
当我站在临汾博物馆的展厅里,面对着柿子滩出土的旧石器时,惊艳到张口结舌,那些形状不同、颜色不同的小石块,在灯光的映照下,散发出时间的光圈。每一块都像多面切割的钻石,散发出璀璨的光芒。难以猜度柿子滩的人打磨这些小石器时的表情和心情,却不由得感知出一种愉悦,关于美、关于征服的愉悦。
壶口瀑布闻名遐迩,黄河在这里咆哮而轰腾出一股澎湃的民族精神,《黄河大合唱》在山崖之间浑响。世人瞩目瀑布,却极少知道,在这瀑布附近,清水河缓缓漫延入了黄河,河水下切几十米,有水声淙淙传上来,风霜尘迹掩埋了先人们的骨殖和生活印迹,直到上世纪80年代,这里的寂静被一个人沉沉地重重地敲响……
那个人叫阎金铸。
1980年,在临汾吉县文管所任职的阎金铸先生在柿子滩上捡到烧骨和化石,还在岩石上发现了岩画。自此,这块清水河畔因长了12棵柿子树而闻名的滩地,成了全国注目的考古地点。
柿子滩也经历过三次发掘。其中第二次发掘在2000年,由时任山西省考古研究所所长的石金鸣带领联合考古队,展开考古发掘。此次发掘相关报告发表后,柿子滩被确认为中国旧石器时代晚期到新石器时代早期面积最大、埋藏最丰富的一处大型遗址,有望破解黄河中游旧石器技术的起源和发展,以及中国北方旱作农业起源等学术问题。因此,柿子滩考古获得2001年度“十大考古新发现”奖和中国田野考古奖。
这个细石叶工艺的使用时期,被陈胜前先生称为“新旧石器时代过渡阶段”,我们估且也这样认为,因为这是人类从狩猎采集者向农业生产者的过渡。
柿子滩的考古结果证明,距今20000-8000年间,这里是一片草原。羚羊、野马、鹿奔跑在草原上。柿子滩人已基本定居,他们生活在岩棚下,用燧石打造出各种工具,其中就有一种细石器,很精美,可以用来切割兽皮,收割植物等等。最关键的是柿子滩出土的石磨盘和石磨棒。
根据考古报告,柿子滩的两件石磨盘均为板状砂岩制成,这些岩石硬度高,结构粗糙,适合研磨,周边打制,分别呈现出椭圆形和不规则形状。两件石磨棒均由砂岩制作,棒体两端细而圆钝,中间截面和断面接近三角形。石磨盘与石磨棒配套使用,由此推测石磨盘和石磨棒可能用于加工带硬壳类的物质。
虽然柿子滩遗址中目前尚未发现谷类遗存,然而对遗址进行的孢粉分析结果表明,这一阶段该区域有相当数量禾本植物的存在,以供原始野生食物加工。柿子滩人使用的是砸压、撮磨、旋磨几种方法,利于谷物皮壳的脱除,也能很快磨碎野生植物的籽粒。专家们分析过,这磨盘磨棒曾加工过的野生黍亚科植物,有薏苡、小麦族、豇豆属、百合属、山药、栝楼等多种植物。
与石磨盘和石磨棒一起出土的还有研磨石、蚌饰品、鸵鸟蛋壳饰品和骨质饰品等,以及小型食肉类、小型兔形目和鸟类动物化石,这一层所出石片、细石叶等刮削石器也是数量最多的。
由此可见这一时期,石器的功能主要趋向对兽皮和植物类的加工,主要是植物类。这种变化与当时的气候波动和人口压力密切相关,人类高流动性的生存模式逐渐转变为半定居的生存模式,并在有限的生存条件下扩大自己的食谱范围,里面增加了许多以前从未列入或不曾关注的动植物资源,同时从心理到肠胃上开始产生依赖。而这也是不久的将来原始农业产生的一个重要条件。
注意,柿子滩还没有粟,但有类似于“秕谷”的禾本科植物。
应该这么说,就在柿子滩上,这些“头骨低矮、额骨低平、眉骨粗壮、颅骨很厚、颧骨很高、上颌明显向前突出,牙齿粗大,有灵巧的手,稳固的脚腿,适应直立行走的躯干,发达的脑,圆顶的头颅,体毛稀少”的人群(比北京人英俊),在夜晚,击石取火,吓退了动物们。白天用石器狩猎,猪、犀、鸵鸟、马、驴、牛、鹿、羊,都是他们的狩猎对象,一旦猎到,便会在河岸上生起篝火,肢解了烤着吃,还把吃剩的骨头顺手扔到了火里。当然,他们也去清水河里捕捞鱼类、蚌类来烤,他们将肉吃完后,还烧烤骨骼,骨骼被烧裂后,他们学会了吸食骨髓。这些都是他们的肉食。那些森林和草原里的果实可以当水果食用,坚果也可以弄来烤一下,作为素食。吃剩的骨骼随处抛撒,所以后来能被考古人找到。
美味刺激了味蕾,火光启发了思维,他们顺心顺意而至,用石头颜料在岩棚边的岩石上,画下了他们吃肉跳舞的场景。吃饱了,他们会把采集来的蚌壳、动物骨头、鸵鸟蛋壳穿了孔,做成装饰品,美的感觉愉悦了他们的感官和身心。他们在火边带着各自的饰品跳舞,有的人用手边的赤铁矿石在岩石上随手画下跳舞的场景。
他们活着,也记录。这记录,或许是要记下他们欢聚的场景和位置,或许是灵魂已抵达宇宙间,总之是创造了艺术的起源。
我们不讨论艺术,只说吃饭,吃饭问题任何时候都是大问题。
由此可见,他们吃的比丁村人要好,吃得越好,人就越聪明,人越聪明,制造的工具就越好,工具越好,越容易狩猎,良性循环呢,所以细石叶就会诞生。
还有专家说,柿子滩人用磨盘磨棒把植物磨成粉,用水拌和,倒在烧热的石头上,吃面饼,如果真是这样,柿子滩人是石头饼的鼻祖。哈。
柿子滩不是孤立的,后来据调查,汾河流域、黄河流域在临汾境内分布着同样文化的人群,临汾盆地上的人多了起来。新旧石器过渡阶段,还有沁水下川、丁村等地,但柿子滩很典型,以至于研究史前文明的人都不会遗漏柿子滩。
气候适宜、地形平坦、土层深厚、邻近河流、灌溉便利,以柿子滩为代表的环境和条件,也将是之后几千年人们的选择。这样具备生存条件的地方,将成为中华文明的中心。
火,渐渐熄灭,人散了,散在时光深处,却留给了世人许多谜。风吹起了,雨下来了,地震、洪水次第频发,他们的生活痕迹被埋入地下,等待着考古人的来临。
